赤司没再出言坚持,瞧她这样一时半会也不像会离开的样子,干脆把篮球放在椅腿旁,自己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捞过急救包,取出生理盐水净过手,又叠好一块方方正正的纱布,撕下几条医用胶带,齐齐整整码在纱布上面,最后塞到昭歌手里。
“贴上。”不多废一句话,说完就已经回过头收拾急救包,推回昭歌身边。
饭都做好递到嘴边,再不吃确实有点不知好歹,昭歌没得拒绝,睁开眼乖乖贴好。贴完又靠回去闭眼醒神了——她真的是觉得无颜面对赤司,但是怎么抢救她还没有想好,毕竟脑子已经泡透了酒精,大脑运转速度不是一般的慢。
赤司也在思考他要说点什么,毕竟今晚的疑问也不是一般的多——衣服、酒气、擦伤,最关键的是,她和朝日奈海斗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她本人有公开回应过“没关系”,但赤司觉得自己有必要听当事人仔细说说,因为那直接关系到他未来的战略。但怎么问能够即自然又不会触发她的防御机制,需要斟酌一番。
于是,尴尬的沉默,是今晚的篮球场。
不过老天开眼,当人心有所念,上天都在帮忙递话。
昭歌手机突然响了,拿起一看是海斗,随意得就接了起来,也没有要背着人的意思。
“感谢大寿星百忙之中还抽空致电慰问,处理好了,到了……不是吧,你喝那么多还能听出来呢?确实在外面……大半夜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深夜幽会啊……我跟张叔,行了吧……嗯,玩开心,拜拜。”
一番阴阳怪气和胡言乱语,电话挂断,昭歌也换了个姿势,靠近赤司那边的胳膊搭上了木椅背,手肘曲起,歪着头枕在自己的拳头上,继续生无可恋地闭目缓神。
“刚才那通电话,是朝日奈海斗打来的?你们平时都那样说话吗?”赤司终于发起试探,语调平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像是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很随意地聊着。
“嗯?”昭歌微微掀开了眼皮,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赤司直视着她的双眼,从那双浅灰棕的迷蒙眼神中,他看不到丝毫警惕和精明的意味。看来她今晚的脑子确实是被酒精泡坏了,这意味着一个好机会,他可以稍微放松下来,直接而非兜圈子地去套话,她的逻辑思维大概不太在线,倒是省事不少。
“没什么,只是听星野桑刚才跟朝日奈说话,似乎关系很好。认识很久了?”
“喔,这个啊……”昭歌反应也是不负赤司的期待,慢吞吞的,老老实实就交代了,“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全洛山都知道。”她呵呵笑着,“看来赤司君不怎么关注校园八卦,我俩传绯闻的时候,我就澄清过,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顿了顿补上的最后一句缓慢而坚定,其实这句话有些多余,如果是清醒状态,她一定不会说出口,但此刻大脑里的语言审核系统正在庆祝休假,再加上是赤司在问,她本能地就想说得更清楚些。
赤司果然敏锐地捕捉到重点:“以后也不会有?这话说得很重。”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球场路灯灯罩下两只纠缠的飞蛾上:“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关系好到全校传绯闻,然后你说‘以后也不会有’?”信服力在哪?
他转过头,身体向昭歌的方向偏转了些,离少女更近的那侧手臂也搭在了木椅背上,距离她的手肘不到一指长,他眼神里带着审视,深入追问:“星野桑,一般人说这种话,要么是试过了不行,要么是有什么原因,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说到这停了停,“你是哪一种?”
闻言,昭歌金贵的眼皮终于不再闭着,她轻笑着对视回去,迎上少年的目光,一脸“你想多了”的样子:“都不是。让我想想啊……赤司君可以理解为,爱情观不一致,我们各自想要的感情,彼此都不具备提供的能力,所以不会有以后……这么说够有说服力了吧?”
赤司其实有点意外,他提供了两道门,结果她笑着从窗户翻出去了。他预设了许多原因,但她一个都没碰,直接给出一个与十六岁少女的爱情思路完全不相衬的结构性结论——供需不匹配。而且她还是醉酒状态,是现编不出的,说明她早就已经想得很清楚。这种思维深度让他不禁觉得眼前一亮,聊天的兴致都多了些。
朝日奈的事可以暂时放放了,眼下她给出的另一个关键信息更值得他在意。
“够了。”赤司点点头,“但星野桑刚才那段话里有个词,‘爱情观’,我很好奇,星野桑的爱情观是什么样的?或者说,想要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一听到这话,昭歌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微微阖起双眼,避开了赤司的注视,继而仰起头注视起夜空中的月色——弯如银钩,残月当空,本可形态圆满,可惜总是“此事古难全”。
“不清楚。比较古典,很难形容。”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很轻松,却还是难掩眼底那丝惆怅,“赤司君别问开放性问题了,我脑子现在转不动的,懒得去想。”
“好,那我换个问法。”赤司答应得很干脆,顺着她的视线也望向了月亮。
“既然说古典,那我给你选项。是那种‘不离不弃’的古典,还是那种‘琴瑟和鸣’的古典,再或者……”他转头看向了昭歌,话语比前两个都要慢一些,也要轻一些,“那种‘只此一人,矢志不渝’的古典。”
“哈哈哈哈!”
就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玩笑话,昭歌仰头大笑,似是在嘲讽。赤司见她这个样子,本来眉头都有些皱起——他是认真地在问,这一点都不好笑。可是在捕捉到她毫无笑意、甚至有些伤心的眼神时,他又意识到这笑没那么简单,可原因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他的话触及了昭歌心底那份封存着的、连她自己都没有仔细瞧过的柔软。她的大笑,是她在这个理性防线瘫痪的状态下,对他的刺探能做到的最大反抗。但反抗过后,她要延续胡说八道的风格打发了这个问题吗?她做不到,这个问题太干净了,除了真话,其余的一切说出口都将是对这份干净的亵渎,她不愿意。
于是她笑够了,再转过头看向赤司时,脸上没有了一丝一毫调笑的意味。
“全部。”她说,神色无比郑重。
二字如箭矢,离弦干脆,带着一种永不动摇的决绝,但这次,她第一次射中了十环,是赤司心中的十环。话语尾音落地的一瞬,赤司觉得内心某处名为克制的高墙似乎坍塌了一角,有一束泛着红的暖光溜了进来。
话题似乎有些深度过头了,其实赤司也不是很适应,于是他开口时声音比寻常要低一些:“星野桑,你平时可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但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