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艾尔的嗓音沉稳地叙说着。
恩佐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那道被无数次重铸后依然温柔如初的目光。一个世界的恩佐已经不可能再发生的事,另一个世界的他已经替他得到了。而他,有机会复活雪莉,却没办法让自己的人生重来一次。
他在嫉妒吗?不,他在庆幸。庆幸有人替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过上了他这辈子都过不上的日子。“老师”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遍,终究没有叫出口。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那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怕自己一叫出口,就会忍不住问那个人——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没有问。
“你刚才说,雪莉的指引和你那个世界一直在延续。”恩佐的声音有点涩,“她能指引谁?”
艾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颗白色的小石头——伊里斯给他的那颗,他贴在心口。那颗石头在他到达这个世界的所有日夜里一直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要把他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那颗石头里的力量是什么。是这个世界的白树给他的□□,是在他的灵魂和这具临时躯体之间打下的铆钉。雪莉的灵魂能在水晶球里停留那么久,靠的是与白树同源的庇护之力,而那颗石头就是白树投影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牵的一根线,把他们永远连在一起。
“我有一个东西,能帮你稳定那个水晶球里雪莉的意识。”艾尔的嗓音沉稳地叙说着,“但我需要你的承诺。在你把她带回来之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恩佐沉默了。
“好。”
艾尔侧过身,让出了洞口。“先把这个溶洞的事处理完。”
恩佐对阵法禁制的解读比伊里斯预想的高好几个台阶。他把石壁上那些烧焦的符文一层一层剥离,把外层被捣毁的干扰场拨开,露出下面真正的阵法核心。
“这个不是普通的魔纹矩阵,”恩佐在湿滑的岩壁边翻了最后一道坎,回过头看向艾尔,“这是噩梦碎片与外界的思维索引。抽地脉能量是顺便,真正在找的是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噩梦封印的薄弱点。”
伊里斯眉心猛地一跳。恩佐指着阵法内层一个已经被涂改过多次的坐标数据:“你看这些修正的痕迹。暗黑圣母的队伍来过很多次,每次测试完他们都会回来改一次坐标值。从轻风山到恶水沼泽,从旧飞艇航道到这里,数据一直在收敛。她们在定位一个精确的位置,不是她现在躲藏的那个地方,而是某个更古老的封印。”
恩佐看着石壁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修正痕迹,声音越来越沉,“她们在找噩梦本体实体封印的薄弱点。”
伊里斯的瞳色骤然转沉。艾尔保持着沉默,他心里压着一个比暗黑圣母更恐怖的影子——噩梦一旦解封,暗黑圣母不过是一盘开胃菜。那些被封印超过千年的虚影,那些残存的远古力量,一旦获得实体解封……
“能反定位吗?”伊里斯收回目光。
“能。”恩佐蹲下来,把从阵法核心抽离的那根能量导引线接在探测杖上,用黑魔法溯源。不,不只是溯源——他在定位暗黑圣母离开溶洞后至今的位置。
艾尔站在旁边,看着恩佐施法时微皱的眉头和轻抿的嘴角。他还是和另一个世界的恩佐一样,认真的时候会把嘴唇抿成这样,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他垂下了眼皮。
恩佐做完定位,在那张地形图上标出了三道交汇的辅助线。他指着地图上那几根辅助线交汇点,把每一道辅助线的推算过程用伊里斯能听懂的方式讲了一遍。
伊里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我们去找格里芬。”
恩佐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面见国王。这个计划太大了,不是我们三个人能办到的。”伊里斯的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做镇主以来慢慢磨出来的、不需要解释的笃定,“你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让精灵王们出手。如果噩梦封印真的出了裂隙,整个大陆都会遭殃。”
恩佐收起了探测杖。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伊里斯说的是对的。在边境调查雪莉老师死亡真相的那些日子里,他见过那些被黑巫师屠戮后的废墟。见过被抽干生命源质的精灵的尸体,见过被阵法耗尽魔力而变成石头的洛克的遗骸。他以为自己一个人调查、一个人追踪、一个人找到让雪莉回来的方法就够了。但今天在这个溶洞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到。他需要这两个人,需要格里芬,甚至需要国王和精灵王们。
“走吧。”他说。
伊里斯看了艾尔一眼。艾尔正在把那颗白色的小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指间翻了一下。溶洞外的阳光落在那块石头上,映出一小片温润的光。他把石头放回口袋里,朝伊里斯点了点头。
恩佐走在最后面。他的灰白色头发在暮光中微微发亮,红色的眼睛看着前面两个人的影子,看了很久。他当然恨过,恨命运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他的“老师”,一个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雪莉老师的人。他们给了他一个机会——不是复活雪莉的机会,而是不再独自背负所有事的机会。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格里芬院长把那枚溶洞里取出来的暗紫色晶石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鼻梁上被烟斗熏出的油渍,重新戴上。
“你们确定这个和噩梦有关?”
伊里斯把那封从恶水沼泽矿洞石室里缴获的暗黑圣母的亲笔信递了过去。格里芬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搁在烟斗旁边,摘下眼镜擦了一遍——这次擦的不是鼻梁,而是镜片,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仿佛擦干净眼镜就能把信上的字迹多看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