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宁有孕的消息在萧府上下传了没几日,老夫人的态度便如沈鸢所料,渐渐从“私德有亏”转向了“血脉为重”。
这日清晨,沈鸢照例去松鹤堂请安,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老夫人不冷不热的声音:“既然有了身子,就别让她一个人在客院住着了,挪到后院暖阁去,那边朝阳,对孩子好。”
秦嬷嬷的声音随之响起:“老夫人,那暖阁离正房近,只怕少夫人那边——”
“少夫人那边,我去说。”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沈鸢站在廊下,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面上神色不动。她略等了等,等到里面的对话结束了,才抬脚跨进门去,脸上带着一贯温婉的笑容。
“儿媳给婆母请安。”
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
“起来吧。”老夫人放下茶盏,指了指身边的绣墩,“坐。”
沈鸢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老夫人开门见山:“周氏的事,你知道了?”
“儿媳知道。”沈鸢微微垂眸,声音温和,“周姑娘有孕,是萧家的喜事。儿媳这几日正想着来跟婆母商议,该如何安置周姑娘才好。客院虽然清净,但到底偏远了些,不如后院暖阁方便,那边离厨房近,大夫来诊脉也容易。”
老夫人眼中的满意又浓了几分,显然没想到沈鸢不但不闹,反而替她想得周全。
“你有这份心,很好。”老夫人的语气和缓了不少,“周氏的身子要紧,孩子更是萧家的血脉,不能不重视。你作为正室,要拿出正室的气度来,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儿媳明白。”沈鸢垂首应道,语气恭顺,“儿媳已经让人把暖阁收拾出来了,被褥换成了新的,炭盆也添了两个,太医说了,孕妇受不得寒。另外,儿媳还从账上支了银子,给周姑娘请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专门伺候她养胎。婆母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老夫人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沈鸢会来诉苦、来告状,甚至来哭闹,她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来安抚这个受了委屈的儿媳妇。可沈鸢什么都没说,甚至连暖阁都收拾好了、嬷嬷都请好了,事事想在她前头。
“你都安排好了?”老夫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儿媳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沈鸢抬起头,目光真诚,“周姑娘的事,说到底也是萧家的事。儿媳是萧家的媳妇,自然要为萧家着想。”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个懂事的。”她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欣赏,“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沈鸢垂眸,心中微微一动。
“我母亲”——老夫人说的是沈鸢的娘亲,而不是她自己。这种称呼上的微妙变化,说明老夫人开始将沈鸢当成一个独立的、值得尊重的个体来看待,而不仅仅是“萧衍的媳妇”。
这一趟松鹤堂之行,比沈鸢预想的还要顺利。
从松鹤堂出来,沈鸢没有回正房,而是直接去了后院暖阁。
暖阁在正房的东边,隔着一道月洞门,是整座府里阳光最好的一处院落。前世周婉宁怀第一胎的时候,就是住在这里。那时候沈鸢闹得鸡飞狗跳,死活不肯让周婉宁住进来,最后还是老夫人拍了板,她拦不住,便赌气不去过问,连暖阁的门都没踏进过一步。
这一世,她要亲自把周婉宁安顿进来,还要安顿得妥妥帖帖。
暖阁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沈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认被褥够厚、炭盆够暖、窗户的通风也够好,又让人在窗台上摆了几盆茉莉花——周婉宁喜欢的花。
“少夫人真是心细。”伺候周婉宁的王嬷嬷是从外头请来的,不知道府里的弯弯绕绕,一脸真诚地夸赞,“老奴伺候过不少贵人,像少夫人这样周到的,还是头一回见。”
沈鸢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周到吗?当然周到。这份周到,是她用八年的人间炼狱换来的。
前世她被关在家庙里,冬天没有炭盆,被褥薄得像纸,冷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她能出去,她一定要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的,再也不受半点冻。
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这一世,她要把那些年受过的苦,变成自己的资本。她知道什么是冷,所以她会确保周婉宁住得暖暖和和的;她知道什么是饿,所以她会确保客院的饭菜顿顿丰盛;她知道什么是绝望,所以她会让周婉宁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萧府更好的地方了。
然后,当她觉得足够好的时候——
她再让周婉宁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冷。
周婉宁搬进暖阁那天,沈鸢亲自去接的人。
周婉宁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带子,将尚未显怀的肚子遮得严严实实。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看见沈鸢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