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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第1页）

中秋这日，天公作美。

清晨起来便是晴空万里，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将整座萧府照得亮亮堂堂。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一夜之间开满了花，金灿灿的，香气浓郁得像是要把整座府邸都腌渍入味。丫鬟们早早起来洒扫庭院，在廊下挂上崭新的纱灯，灯上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图案，红红绿绿的，透着一股子热闹喜庆。

沈鸢四更天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窗外传来的第一声鸡鸣，将接下来一整天的流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请安、奉茶、陪老夫人用早膳、安排各房的节礼、确认宴席的菜品、布置花厅的座次、安排戏班子、准备晚上的赏月……桩桩件件，每一处都不能出错。

青萝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沈鸢已经穿戴整齐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褙子，上头绣着金线菊纹，腰间系一条同色的绦带，坠着一块白玉双鱼佩。发髻梳的是端庄的朝云髻，簪了赤金衔珠步摇，耳上是一对红宝石坠子，整个人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富贵美人。

青萝看得愣了一瞬，忍不住道：“小姐今日真好看。”

沈鸢对着铜镜照了照，抿了抿唇上的口脂，淡淡道：“好看不好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体。今日来的都是自家人，穿得太素了显得寒酸，穿得太艳了显得轻浮。石榴红不浓不淡，正正好。”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伺候沈鸢用了一碗红枣粥，便跟着她出了门。

老夫人今日也换了新衣裳，一身绛紫色的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翡翠头面，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看见沈鸢进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今日这身好。”

沈鸢垂眸福了一礼：“多谢婆母夸奖。”

她没有多说什么，上前伺候老夫人用早膳，替她布菜、盛粥、递帕子，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自然。老夫人用完早膳，擦了擦嘴，看了她一眼：“今日家宴都安排妥当了？”

“回婆母的话，都妥当了。”沈鸢将早膳的碗碟一一收好，声音不疾不徐，“花厅的座次按婆母吩咐的排好了，各房的节礼也备齐了。午膳的菜单儿媳昨日拿给厨房过目了，秦嬷嬷又看了一遍，没有差池。晚上的赏月在花园里的水榭，水榭四周挂了纱灯，湖边也点了灯笼，各房的座位都铺了厚垫子，夜里凉，怕各位太太受不住。”

老夫人听完，眼中的满意又多了一分，嘴上却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沈鸢知道，从老夫人嘴里说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巳时刚过，各房的人便陆续到了花厅。

二房太太柳氏第一个到，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我有钱”的气派。她一进门便笑着给老夫人请了安，又在沈鸢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大侄媳今日可真好看，这石榴红的衣裳衬得你肤白如雪，年轻就是好啊。”

沈鸢含笑应道：“二婶过奖了，二婶今日这身才叫气派呢，这织金的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蜀锦。”

柳氏被夸得心花怒放，摆摆手笑道：“你这孩子，嘴可真甜。”

三房太太李氏随后也到了，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周身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朴素得像是从乡下来的亲戚。她无声无息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跟谁都不多话，仿佛这场热闹跟她全无关系。

沈鸢注意到，李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她心中会意——那是在告诉她，信已经送到了，李敬那边已经开始打听了。

各房的姑娘少爷们也陆续到了。大房的萧衍还没来，二房的萧恒、三房的萧恪各自带着妻小落座。几个年幼的孩子在花厅里跑来跑去，丫鬟们在后面追着，笑声闹声响成一片。

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

沈鸢没有坐下，而是带着青萝在花厅和厨房之间来回奔走，确认凉菜已经摆盘、热菜正在灶上、酒水温得恰到好处。秦嬷嬷跟在她身后，拿着册子一项一项地核对，每对完一项便在后面打个勾。

“少夫人，”秦嬷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暖阁那边，周姑娘还没有来。要不要让人去催一催？”

沈鸢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必催。她是客，等一等也无妨。你去让人在花厅门口候着，周姑娘来了立刻引进来，不要让她一个人站在外头。”

秦嬷嬷应声去了。

沈鸢站在廊下，目光穿过花厅的雕花木窗，落在老夫人身上。老夫人正跟柳氏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情似乎不错。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中秋家宴——那一年，周婉宁也是以“义妹”的身份出席的。沈鸢因为心里不痛快，全程拉着脸，不给周婉宁好脸色看，连老夫人跟她说话都爱答不理的。老夫人当时没有发作，但晚上回到松鹤堂就跟赵嬷嬷说了一句：“沈氏这个性子，日后有得磨。”

后来也确实磨了。磨得她遍体鳞伤，磨得她生不如死。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不多时，周婉宁来了。

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一个温婉的圆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朵刚出水的芙蓉。她的肚子还不显怀，腰身依旧纤细，走路的步子很慢，一只手扶着丫鬟翠儿，一只手护在小腹前，做足了孕妇的架势。

花厅里的说话声瞬间低了几分。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婉宁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柳氏最先开口，笑吟吟地道：“哟，周姑娘来了？快进来坐，身子重了就别拘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