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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信（第1页）

十月初九，霜降。

这日清晨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青石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丫鬟们缩着脖子在廊下洒扫，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是吞云吐雾的仙人。沈鸢披了一件石青色斗篷站在台阶上，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想起今日是父亲的生辰。

前世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亲手做一碗长寿面，托人送回沈家。后来进了家庙，连一碗面都送不成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念一句“父亲安康”。再后来，连念都不能念了——因为父亲已经不在了。

沈鸢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今日要给老夫人做的按摩手法她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去之前，她都会在心里默一遍流程，确保不出差错。这是她前世在家庙里养成的习惯——在那些无事可做的日子里，她把能做的一切都在脑子里反复演练，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如今这些演练，都派上了用场。

松鹤堂里，老夫人刚用完早膳，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沈鸢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微微颔首：“来了？”

沈鸢福了一礼，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挽起袖子，将手放在汤婆子上捂热了，才开始替老夫人按摩胯骨。她的手法已经练得极为纯熟，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夫人每次都被按得昏昏欲睡。

今日老夫人却没有睡。

她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衍儿那个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交心。他父亲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有些事情，终究是教不到的。”

沈鸢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老夫人很少跟她提萧衍小时候的事，更不会主动跟她聊萧衍的性情。今日忽然说起这些，是什么意思？是在敲打她，还是在试探她？沈鸢拿不准，但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少说比多说好。

“夫君是个有主见的人，”沈鸢斟酌着词句，声音温和，“儿媳嫁过来这些日子，觉得夫君待人接物都很有分寸，从不失礼。这想必是婆母教导有方。”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分寸，不失礼。”她重复了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笑，又不像笑，“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沈鸢垂下眼帘，手上的动作不停，心中却在飞速转动。老夫人的话里有话——她说萧衍“不爱跟人交心”，说“有些事情终究教不到”，这是在暗示她，萧衍这个人，不是她能拿捏得住的。或者说，老夫人也在担心什么。

担心萧衍对沈家做的事？担心萧衍对周婉宁太过上心？担心萧衍日后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沈鸢不知道，但她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按摩结束，沈鸢替老夫人盖好毯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老夫人忽然又叫住了她。

“沈氏。”

沈鸢转过身：“婆母还有何吩咐？”

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府里的人，各怀心思，你心里要有数。”

沈鸢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儿媳记住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鸢出了松鹤堂，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早晨的阳光从廊柱间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咀嚼着老夫人方才说的那两句话。

“衍儿那个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交心。”

“这府里的人，各怀心思，你心里要有数。”

第一句是在说萧衍，第二句是在说整个萧府。老夫人这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或者，两者都有？

沈鸢停下脚步，站在游廊的拐角处，望着远处暖阁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炊烟很淡，淡得像是用最细的笔在天空上轻轻划了一道，风一吹就散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她被关进家庙的第二年，老夫人病了，病得很重。萧衍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说是积郁成疾，开了药方，吃了大半个月也不见好。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游方郎中，说是能治老夫人的病。萧衍把人请进府里，那郎中给老夫人扎了几针，老夫人的病竟然真的好了。

沈鸢当时在家庙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替老夫人高兴。

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处处透着蹊跷。老夫人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积郁成疾？那个游方郎中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太医治不好的病，一个来路不明的郎中几针就扎好了？更重要的是——老夫人病好之后，对萧衍的态度变了。从前老夫人虽然偏袒萧衍，但多少还会约束他。自那场病之后，老夫人在萧衍面前几乎不再说一个“不”字。

沈鸢从前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场病，也许根本不是病。

她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念头压回心底。那些都是前世的事了，这辈子还没有发生。她不需要去追究前世那场病的真相，她只需要确保这辈子，老夫人不会被任何人控制。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先让老夫人彻底信任她。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夫人阅人无数，疑心重，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沈鸢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用每天的按摩、用那双还没做完的鞋、用每一顿饭的布菜、用每一次请安的准时，才让老夫人对她卸下了一部分防备。

这只是开始，离“信任”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