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书翻得很慢。他读到斯库特的父亲阿蒂克斯在法庭上说那些话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划了一下。阿蒂克斯说,你不能真正理解一个人,直到你站在他的角度、钻进他的皮肤里走一圈。这句话他读了好几遍,然后找到那张白书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阿蒂克斯”。
这是他在书签上写过的唯一一次用人物名字。写完把书签夹进去,把书合上,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去厨房倒水的时候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山坡被雨淋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晚上雨停了。院子上空露出一小片晴空,几颗很淡的星星贴在天幕边缘。杰森把碗洗完,又把那本《杀死一只知更鸟》拿出来,在沙发上读到最后一页。读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今晚没有月亮,田野刚刚被雨水洗过,空气里全是湿泥土和草根的气味。
艾拉从书房出来,看到他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那本封面磨白的书,手指还夹在最后一页。
“读完了?”
“嗯。”
“怎么样?”
他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进书架最后一层——那是他读完的位置,和还没读的分开。“那只知更鸟就是一只鸟。不是象征。不是比喻。就是一只鸟。”他把书脊和其他书对齐,转身往厨房走,“我以前应该早点读。”
六、晚安
壁炉烧到最后一拨火,炭火在灰白色的余烬下发着暗红的微光。
杰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披在身上的毯子叠好搭在亨利扶手上。客厅里已经很暗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出一小块半圆在地板上。艾拉在一个小时前回房间了,走的时候把她的茶杯留在茶几上。他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杯底还有一层凉掉的茶。他端到厨房,用沃尔特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扣好。
然后他开始做最后一圈。
首先是多萝西。他走到窗前,把那几层灰绿色的窗帘拉拢。多萝西的轨道有一点涩,每次拉到一半会轻轻地卡一下,需要用手再拽一下才能完全合拢。他早就习惯了那个卡的位置,拉到那里就自动放慢,把褶边整理好,让布料每一道褶都垂得顺当。今晚没有风,窗帘合上之后纹丝不动,窗外的夜被彻底挡在外面。
然后去厨房。沃尔特已经关好了。他睡觉之前总会再检查一次——把手放在水龙头上,感受一下有没有任何湿气。没有。拍拍它的侧面。“晚安,沃尔特。”
然后是盆栽。
弗兰克不需要浇水,只需要被碰一下。他的叶片在夜间微凉的空气里触感很特殊——其他盆栽到了晚上叶片都软一些,弗兰克还是硬挺的,带着虎尾兰特有的那种韧劲。杰森用指背碰了碰那片最宽的叶子,它轻轻晃了一下,像某种他永远不需要翻译的回答。
然后是格特鲁德。他经过厨房窗台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薄荷在夜里香气比白天淡,但还在。他把窗子又检查一遍,确保没留缝隙。苏格兰的夜风会从这里灌进来,吹落格特鲁德的叶片。
然后是康斯坦丝。挂在门框上方的吊兰,在暗处看像一团模糊的影子。走茎垂下来的小吊兰有几丛刚好悬在他额前的高度,他走过的时候脑袋微微侧了一下,没让它们蹭到自己。但走过去之后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丛。“晚安。”
然后是阿洛伊修斯。他经过鞋柜的时候俯身看了一眼——盆土是干的,不需要额外照料。胖乎乎的叶片排列成一圈,在走廊尽头透出来的微光里泛着很浅的淡紫色。“晚安。”
然后是巴塞洛缪。书架顶上的常春藤藤蔓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他伸手确认了一下那些新长的嫩须没有缠上不该缠的东西。有一条从书架侧面拐了出去,他把它轻轻绕回来,指尖在木纹上点了一下——这是他给巴塞洛缪留的“路标”。完成之后退后一步扫一眼。书架右侧那片空白还在预计的位置。
然后是玛格丽特。非洲堇在夜里花瓣半合,不像白天那样完全展开。他检查了一下花盆底座的图钉还在不在。图钉是红色的,在暗处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指尖能摸到。还在原位。
最后是伊迪丝。角落那把摇椅在夜里安静极了。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更慢,手指扶着椅背让它在原地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前后不过两英寸的距离。他没有说话。伊迪丝坐在这里已经有三十多年了,不需要有人对她说晚安。
他把落地灯关了。
客厅彻底暗下来。壁炉的余烬在灰堆里最后跳了一下,照出一瞬间的暖红色,然后归于黑暗。他在暗处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最后几步,他经过艾拉的房门。房间门缝下漏出一条浅黄色的光——她在看书。月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照进来,刚好照在他脚踝的位置,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白斑。
他走过去,把多萝西剩下的半扇窗帘拉好,遮掉那道太亮的光。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门轻轻关上的时候,整幢房子安安静静。弗兰克在沙发旁边立着,叶尖在暗处纹丝不动。巴塞洛缪的藤蔓沿着书架侧面慢慢垂,在木纹上稳稳当当地走它该走的路。沃尔特的阀门静默无声,拧紧的橡胶垫圈忠实地守着它最后一道防线。
没有灯。没有声音。
又一个夜晚落在这幢老房子里,像过去的每一夜,也会像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