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炸开了,不是向外炸——而是向前炸。所有被吸进去的能量连同尚未完全成形的漩涡本身,变成一道混杂着碎石、泥土和水汽的冲击波。冲击波沿着河床往前冲去,撞在那堵火墙上,把火舌和那道秘法编织的火焰同时撕碎。冲击继续往河谷入口方向蔓延,最前面的两个人被气浪掀翻,后背撞在岩壁上。第三个人用斗气硬撑住了,但双臂上的衣袖被冲击波撕成片片碎布。络腮胡将短刀插进地面,刀身上斗气炸开,在面前撑起了一道防御屏障,挡住了剩余的冲击。
海生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右手的红色印记从掌心蔓延到了整个手背,像一块炽红的烙铁嵌在手上——温度很高,但没有灼伤皮肤,只是在烧。封禁没有被破开——星陨式依然没有完全成形。但他那一下未完成的半式已经把干河谷底的石子地面炸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坑。
“退。”络腮胡说,“先撤出河谷。向上报告——目标对象疑似已突破第一层血魂禁制。”
五个人拖着伤者沿着干河谷往外退。火光渐渐远了,河谷重新陷入了幽深的阴暗。
海生退回到溶洞里。他走了两步就扶着岩壁跪了下去,一只手捂住胸口——心跳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哗哗地流。不是因为疲劳。是封禁在他体内挣扎。外祖父设下的那道保护层,刚才差点被他半式星陨的强行突破撞碎——但它还是没有碎,只是被撞出了一条极细极细的裂纹。
而那条裂纹正在往外渗力量。不是他的力量。是外祖父留在封印里的力量。
他感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斗气从掌心的裂隙里涌出来,沿着禁脉路线逆流而上,穿过手臂,穿过肩胛,直抵他的意识深处。然后他看到了第二个来自血脉的幻象。
和上次一样——外祖父楚钧站在高台之上。但这一次的画面比上次更清晰。他看到了高台的背景——那是一座城的城墙轮廓,城墙上挂着新帝国的旗帜,台阶下面站着密密麻麻的人,有平民,有军人,有官员。外祖父的双手被锁链缚在身后,锁链上刻满了封魔符文。他嘴角挂着血迹,身体很瘦,衣服破烂,但他的背脊是直的,眼睛是亮的。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和上次不同——上次只听到了声音,这一次,海生看到了说话同时发生的另一件事:外祖父的右手,在被锁链绑住的情况下,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那个手势他学过——不是碎星拳。是碎星拳之外的另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封印反转的手诀。
他在自己被杀的同时,把一个咒反封进了自己的血魂——把原本应该用来锁住他的锁链,反过来锁住了他封印中最危险的那部分力量。星陨式的真正核心不是那层封禁。那层封禁本身,才是星陨式的全部威力所在。封禁炸裂的那一天,星陨式才算真正激活。
他是在保护他的后人。他怕那股太强的力量在继承者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完全释放。所以他把力量锁在自己身上,让后人以一种更慢、更安全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解锁。
幻象消失了。
海生跪在地上,浑身大汗。右手背上的红痕已经蔓延到了手腕——比以前更宽,更亮,但不再发热了。思谨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脸上有火光溅过的灰印子,但她还是守在他身边。
“你刚才在外面打出去的那个——是什么。”
“星陨。半式。”
“半式就把一条河床炸了一个坑。”她的声音很平,但瞳孔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乎敬畏的认知。她低头看着他手背上那条变宽的红痕,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疼吗。”
“不疼了。”
“你外祖父——是不是又跟你说话了。”
海生点了点头。“他说星陨式的核心不是释放。是炸碎他设下的封禁。封禁本身才是力量。”
思谨拿出水壶,给他灌了半壶水。又掏了一条旧布,蘸了点冷水敷在他额头上。
“你先别动了。等天黑。晚上我守在洞口。”
“你不怕?”
思谨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插在地上。匕首的刀面上映着她被溶洞微光分成明暗两半的脸。
“怕。没错。”她说,“但我守着你,总比一个人在外面跑强。”
她在洞口坐下来,背靠岩壁,眼睛望着外面的河谷。水壶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溶洞深处那一小潭清水在黑暗中泛着极微极淡的波纹。
天黑了。搜捕队没有回来。可能是在等援兵,也可能是被那半式星陨震住了,不敢在夜晚贸然进攻没有灯火的干河谷。
海生和思谨在深夜离开了溶洞,沿着干河谷往北继续走。月光照在河床的石头上,水银一样的颜色,把整个河谷铺成一条银灰色的长廊。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河谷最深处找到了一座破败的瞭望塔。这大概是旧帝国时代在河谷中设的军事哨所——塔身已经塌了大半,剩下底座和半截残墙。周围长满了荒草和藤蔓。地图上标注过这里——马老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安全。旧哨。水源近。”
他们在塔基残存的半间石室里生了一小堆火。火很小——海生不敢烧太大,怕被远处的人看到火光。思谨把最后两个饭团分了一个给他。两个人坐在火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火烧着干燥的枯木,发出一阵阵温暖清脆的碎响。火舌头时不时舔到一块松油,嘶的一声窜高一下又缩回去。
思谨靠在墙上,拉过袖子看了看左手的手腕。那道银灰色的线在月光里似乎比白天更亮了几分——不是发光,是反光更强了,像一根嵌在皮肤里的金属丝。
“今天在洞里的时候——外面在打,我在这里等你。”她的眼睛看着火焰,“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我觉得,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重要。你帮我,是因为我对你重要。我帮你,是因为你对我重要。”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条银线,“但今天在洞里的时候,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重要才帮——是因为帮了之后,那个人就变重要了。你本来不是我什么人。但你在那个上院食堂里坐在我对面的那天起,我就没有把你当做不是我什么人。”
海生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一种很罕见的坦然——没有遮拦,没有压着,没有笑一下来冲淡。她就是在说一件事实。
“我也是。”他说。
思谨往火里丢了一根枯枝,看着它在火焰里蜷曲,变黑,变成一缕青烟。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火烧了半夜,然后慢慢熄成了炭。他们轮流睡了一会儿。海生睡的时候,思谨握着匕首坐在门口。思谨睡的时候,海生把感知力铺开,覆盖了瞭望塔周围几百步的范围。没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