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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2页）

两套方案摆在皇帝萧衍面前。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柳家方案背后的利益输送和短视，但柳家势大，在军中、朝堂皆有根基，其方案又打着“为国库节流”、“倚重地方”的旗号，一时难以直接驳斥。而陆侍郎所献的“淤田法”，思路新颖，着眼长远，但毕竟只是纸上谈兵，缺乏实例，且推行起来需要地方官员深入踏勘、精细组织，对朝廷的统筹能力和基层官吏的执行力是巨大考验。

萧衍陷入了两难。他渴望能切实治水安民的良策，却不得不顾及朝堂平衡与柳家的势力。

这日午后，他心中烦闷，挥退左右，独坐御书房。目光落在陆侍郎的奏折上，忽然想起赵德顺说过，此策最初源于“宫中一女官读书所感”。而陆尚仪的兄长，是陆侍郎……那这“女官”……

“赵德顺。”他沉声开口。

“奴才在。”

“传陆尚仪，还有……她宫里那个，如今在宫正司的沈才人。”萧衍顿了顿，补充道，“让她们从西侧门进来，不必惊动旁人。”

“是。”

沈知微接到传召时，正在宫正司库房内核对一批前朝旧档。闻听皇帝召见，且是连同陆尚仪一起，心中微微一凛。陆尚仪面色沉静，只道：“不必慌张，陛下问什么，据实答便是。尤其治水之事，你如何想的，便如何说。”

踏入御书房，沈知微依礼跪拜，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她第二次面圣，心境却与初次大不相同。第一次是意外被审视，这次，她隐隐感到可能与那本笔记有关。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记忆中更显低沉，带着一丝倦意，“陆尚仪，你兄长所上治水条陈，其中‘淤田’之论，朕看了。听说最初是从你处所得？”

陆尚仪躬身：“回陛下，是臣见司记沈氏读书笔记，偶有所得，转与兄长参详。兄长详加考据完善，方成奏议。沈氏，陛下有话问你，你需如实回禀。”

沈知微心头一震，果然如此。她稳了稳心神，上前半步，再次福身：“嫔妾在。”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着宫正司女史的靛青公服，颜色沉静，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单髻，除了一根固定发髻的乌木簪，别无饰物。恭敬，却不卑微；沉静，却无怯色。

“《梦溪笔谈》读到水利篇了？”他开口，竟如闲聊。

沈知微谨慎答道：“是，陛下。刚读罢‘河工’与‘堰埭’二篇。”

“你笔记中所提‘分流淤田’，具体是何设想？何以认为此法优于加固堤坝？”

沈知微略一思索，尽量用简洁清晰的语言回答：“陛下，嫔妾愚见，水之势，堵不如导。黄河泥沙俱下，一味加高堤坝，犹如筑墙拦虎，墙愈高，势愈蓄，一旦溃决，危害更烈。不若主动为之，于合适地段开挖分流渠，汛期分泄洪峰，平日引水灌溉。分流后水势缓，泥沙自然沉淀，可定期清理，堆积于沿岸低洼盐碱之地，反复覆盖，既可改良土质，所得泥沙亦可用于加固堤基，或烧制砖瓦用于河工。此乃循水之性，以水之力，化淤塞为沃土，或可事半功倍。”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此乃嫔妾纸上妄谈，具体施行，需详勘地势水情，非熟知地方之干吏不能为。”

她没有直接比较柳家方案，只阐述自己思路的原理和可能的好处，并坦然指出实施的难点在于基层执行力，姿态极为务实。

萧衍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这女子思路之清晰，对问题要害把握之准，远超他预期。更难得的是那份清醒，不夸大其效，不隐瞒其难。他忽然问道：“若有人言，此法耗时费力，不及加固堤防、征收河捐来得立竿见影，且可节省国库，你当如何？”

这问题就有些敏感了，直指朝堂争议。陆尚仪垂眸，仿若未闻。

沈知微心念电转，明白皇帝在问什么。她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嫔妾尝闻‘治大国如烹小鲜’。急火快炒，或可得一时之香，然火候难控，易焦易生。文火慢炖，看似费时，却能入味透彻，根基扎实。治水亦然，洪水猛兽，需立时应对，然长治久安，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加固堤防如同急火，可解燃眉之急；分流淤田如同文火，或可固本培元。至于节省国库……嫔妾愚钝，然私以为，国库之银，取自民，用于民。若能以一时之投入，换千里良田、万民安居，免年年水患、岁岁赈济，或才是真正的‘节流’。”

她依旧没有提柳家，只从做事的角度，用“急火”与“文火”作比，强调长效与根本，并将“节省国库”重新定义为长远的社会效益。这符合她INFJ关注深层价值和长远影响的思维模式。

萧衍深深地看着她，眸中神色复杂。这女子不仅聪慧，更有一种超越眼前利害的格局。她所言，与皇后私下对他的劝谏何其相似！皇后常说：“陛下，为君者，当谋万世，而非一时。柳家之势，如饮鸩止渴，不可久恃。然如今边疆未稳，朝堂需平衡，陛下还需忍耐……”皇后体弱，却始终是他最信任的智囊和情感依托，只可惜……

“你可知，你这话，会得罪人？”萧衍语气莫测。

沈知微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然：“嫔妾只知，陛下垂询，嫔妾当据实以告，方不负陛下。至于得失利害，非嫔妾所能虑，亦非嫔妾当虑。嫔妾在宫正司，只管整理文书，记录档案，恪尽职守。朝堂大事，自有陛下与诸位肱股之臣决断。”

她再次划清界限，表明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是回答问题，并无干政之心。姿态低到尘埃，原则却寸步不让。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夕阳余晖透过窗棂，为沈知微沉静的侧影镀上一层淡淡金边。

良久，萧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挥挥手：“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是，臣嫔妾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