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包工头没有出庭,派了一个律师来。那个律师说,何伟受伤是因为他自己操作不当,与包工头无关。
苏念站起来,把工友的证人证言提交给法庭,“证人在事发现场亲眼看到,何伟踩上去的木板没有固定好。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受到损害,接受劳务一方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被告不能证明木板已经固定好,不能证明何伟操作不当,不能证明自己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三不能证明,就是有过错。”
包工头的律师没有说话。
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苏念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烈。
何伟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面,他女儿站在他旁边。
今天她用的是一支新的圆珠笔,苏念送给她的,笔杆是浅紫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
“苏律师,”何伟看着她,“谢谢。”
苏念弯下腰看着那个小女孩,“笔好用吗?”
女孩点了点头。
“作业写完了?”
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苏念直起身看着何伟,“何师傅,回去等通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何伟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女儿走在他旁边。
苏念看着那个画面,觉得那两个人的背影在六月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倒了的大树和它旁边的小树苗。
大树倒了,小树苗还站着,用自己细瘦的枝干为大树撑起一小片阴凉。
手机震了。顾沉舟的消息:“开庭顺利吗?”
苏念打字:“顺利。找到了愿意作证的工友,证据链完整,对方律师没怎么反驳。”
“那就好。”
苏念看着那三个字加一个句号——那就好,他不是在问她“证据链完整到什么程度”,不是在问她“对方律师为什么不反驳”,他在问她“你好不好”。
苏念打了三个字:“我很好。”
发出去之后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呢?”
“等你回来吃饭。”
苏念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六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她想起第一次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那时候她旁听了顾沉舟的庭,那天下着雨,阳光没有现在这么烈。
她站在这里等他的车来接她,上车的时候她说“谢谢顾老师”,他说“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些“顾老师”和“苏念”之间的玻璃墙已经碎了一地,碎玻璃被时间磨成了粉末。
粉末被风吹散了,落在他家的地毯上、沙发上、床上、厨房的灶台上、浴室的镜子上。
每一粒粉末都在说同一句话——她爱上他了,他也爱上她了。
这场爱里没有谁是施舍者谁是亏欠者,他等了她两辈子,她逃了两辈子,最后在同一个屋檐下等到了彼此。
苏念走下台阶,走进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
她想,今天的排骨不知道有没有多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