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儿,这趟你跟我去。”
刘氏反对。“她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做什么?路上也不安全。”
“我带着她,有什么不安全的。”爹不容商量。
她跟着爹坐了一天的船,又走了半天的路,到了南边的一个镇子。丝行的孙掌柜在自家铺子里迎接了他们。
孙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看上去很和善,但沈青鸾注意到,他笑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一种算计的节奏。
谈判从午后开始。
孙掌柜说,今年的春绸品相格外好,丝质细腻,颜色正,比往年的都强一截。所以,价格也得往上调调。
“调多少?”爹问。
“一成。”
爹摇头。“太高。咱们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了,老孙,你不能这么涨。”
“沈兄,不是我要涨。是今年蚕丝的收购价上去了。人工也涨了。我这边成本高了,自然得往价上加。”
爹说:“你的成本我大概有数。蚕丝收购价确实涨了一点,但你今年的出丝量比去年多了两成,摊下来,单价根本没涨多少。”
孙掌柜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个人你来我往,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沈青鸾坐在旁边一张小凳子上,一声不吭,从头听到尾。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但一口都没喝。眼睛一直看着那两个人——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的手势,看他们说话时的停顿和语气。
最后,价格定在了涨半成。比孙掌柜的开价低了一半,但比爹的心理价位高了一点。两边都退了一步,算是个谁都能接受的结果。
出了丝行,天已经黑了。爹带着她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开口了。
“爹。”
“嗯?”
“孙掌柜说涨一成的时候,眼睛往左看了一下。”
爹的步子慢了半拍。
“他在说谎。”她说,“他心里最多涨半成。”
爹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眼睛不会乱动。但说假话的时候,眼珠子会不自觉地偏。孙掌柜说’涨一成’的时候,眼睛往左偏了一下,手指的节奏也变了——原来是三下一停,说到’一成’的时候变成了两下一停。他紧张了。”
她顿了顿。“而且他说’品相格外好’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一点。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提高声音。他是在给涨价找理由,但他自己知道那个理由不够硬。”
爹盯着她,好一会儿没出声。
“你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就看出了这些?”
“爹,我在旁边坐了一下午,总得看出点什么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得意,也没有邀功。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爹”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
“鸾儿,你这双眼睛,比爹毒。”
她抬头看着爹,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是她十二岁的冬天。南方小镇的街巷很窄,头顶上挂着一排排红灯笼,照得石板路一片暖黄色的光。远处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她十二岁了。已经学了六年的算盘,五年半的字,两年的账,跟着爹去铺子里看了两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