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平安符握了握。
然后她轻轻合上了眼睛。
不想了。
明天开始,她要收起所有的锋芒了。
不再上柜台。不再查账。不再和布商讨价还价。不再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到半夜。她要做一个得体的当家主母——操持家务,照看下人,把里里外外打理周全。至于铺子上的事——交给他。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她把所有的路都想过了,所有的可能都盘算过了,所有的退路都留好了。八百两银子存在柳记银号,凭条她亲手收着。三妹的平安符贴身放着。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算到了。
但后来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这一夜,回想起自己坐在窗前的样子,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实在太年轻了。
年轻到以为”准备好了”就真的准备好了。
年轻到以为”老实本分”就真的不会变。
年轻到以为那些无声无息的东西——那些藏在恭敬底下的怨气,藏在局促底下的算计,藏在笑容底下的不甘——是不存在的。
她错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腊月二十五的深夜,她只是一个刚成了亲的姑娘。十八岁。坐在窗前。月亮很亮。身旁的人睡得很沉。
她轻轻躺回去。
被窝还是冷的——她起来太久,余温早散了。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等着体温慢慢把被子暖热。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要笑着给公婆——不,给她自己的爹娘——行茶。要笑着招呼亲戚。要笑着在人前和他并肩站着。要让所有人看见:沈家的长女亲事办得好,日子过得好,一切都好。
她闭着眼睛,听见窗外有风声。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线的一头连着窗,一头连着床。
像一条路。
她在这条路上站了十八年。今天走到了一个岔口。
往左还是往右,她已经选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至少现在不后悔。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把意识沉进黑暗里。
睡吧。
明天是新的。
【第一卷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