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看着这些小动作。
他是一个规矩的人。
洗过脸的碗不乱放,毛巾要叠好,椅子离开的时候往回推了推。这些细节,和他在铺子里做学徒时一模一样。他在沈家待了好些年,做事从来规规矩矩,经手的货物点得清清楚楚,从不出岔子。
她想:老实人。本分人。不会欺负她的人。
她把茶壶里的热茶倒了一杯,放在他那边的床头柜上。
“渴了就喝。”
他看着那杯茶,愣了一下。
“……多谢。”
她笑了笑。很淡的一下。
她心里想的是:
你不用怕。
我会帮你。教你。扶你。
你不用怕。
烛火越烧越短了。
他洗漱完,在床的外侧坐了一会儿。他没有主动往里挪,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他只是坐着,两只手搁在膝上,像一个刚到新铺子里上工的伙计,不知道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不能碰。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给族里的长辈行茶礼,起得早。”
“好。”
他侧过身,面朝外躺下了。
新被子的棉花味儿弥漫开来。
她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
深夜。
屋里没有一点光。只有窗纸上映着一层淡淡的白——月亮出来了。
周鹤卿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很轻,像一个疲倦了很久的人终于放松了下来。
青鸾睁着眼睛。
她睡不着。
从床上轻轻坐起来,她往窗前去。动作很慢,怕惊醒身旁的人。
推开一线窗缝。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脸上。
月亮很亮。
比昨夜圆了一点,像补上了缺的那一小块。挂在沈家后院的老槐树梢上,静静的,不说话。
和昨夜一样的月亮。
但她已经不是昨天的自己了。
昨天她是沈家的大小姐。今天她是沈周氏——不,她永远姓沈。他入赘进来的,孩子也姓沈。但”沈家大小姐”这四个字,从今天起就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月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发白。茧子的轮廓清清楚楚。左手腕上的旧疤也看得见。
嫁衣已经脱了,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里衣。方才那层脂粉也洗净了。铜镜里的那个陌生人不见了,还是她自己的脸。
她吸了一口冷空气,在胸腔里存了存,然后慢慢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