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爷来了。"
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眼底没怎么动。
"方叔。"鹤卿在柜台前站定,腰微微弯了弯。"我来学几天,您多指点。"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了一早上。说出来的时候语速刚好,语气也算诚恳。方贵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很快,却什么都看到了——衣裳是新的,手上没茧,站姿有些拘束,眼神里带着不安。
"客气了。"方贵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姑爷往后常来铺子,那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我先带您转转。"
一家人。这三个字说得平平的,没有温度。
方贵领着他从前头走到后头。柜台在哪,货架怎么摆,客商进来先看什么再看什么,陈先生的账房在哪间——他一样一样指过去。鹤卿跟在后头,一边听一边点头。有些地方他熟悉——做学徒时天天经过的。有些地方不熟——柜台前头的规矩、待客的章法,那时候不归他管。
走了一圈,方贵在库房门口停下来。
"姑爷先从库房这头上手吧。年前清点过了一遍,年后到了新货还得再清一遍。把底子摸熟了,再说前头的事。不急。"
方贵又补了几句:"年前的尾货还有一批没归整。新到的松江棉入了库还没上架。有两匹湖绸压了褶子得拿出来晾。另外,过了十八就有客商来看货,架上的东西得重新码一遍——好的在前头。"
他一样一样听着,在心里记。
不急。
这两个字听着客气,意思却明白:你先管后头,前头的事还轮不到你。
鹤卿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
"好。听方叔安排。"
方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阿福!"他朝后头喊了一声。"过来!"
***
阿福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圆脸,浓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笑。他在沈记干了三年,从跑腿的小厮做到库房的清点伙计,手脚麻利,就是嘴快了些。
"姑爷好!"他把馒头往袖子里一塞,咧嘴笑了。
"方叔让他在库房帮你。有什么不清楚的问他就行。"方贵交代完,回前头去了。
阿福领着鹤卿走进库房,开始介绍。
"姑爷,这头是绸区,那头是缎区,靠门的是棉布和麻布。架子上都贴了签子,写着品名、匹数、进价。册子上也有,对着看就行。"
他指点得很利索,一样一样说过去。鹤卿跟在后头,一边听一边看架子上的签子。
"这是素绸,江宁来的,一匹三钱银子。旁边这个——"阿福从架上抽出一匹布,放在桌上展开。"这是杭绸。您摸摸,手感不一样。"
鹤卿伸手摸了摸。确实不一样。杭绸的手感更滑更细腻,光泽也更亮,像水面上浮了一层光。
"杭绸比素绸贵将近一倍。"阿福翻着册子说。"进价就差不少。素绸三钱,杭绸五钱二。卖价至少翻一倍半。这是沈记的招牌货,方叔盯得最紧。"
他在铺子做了七八年学徒,但大部分时间在搬货、入库、清点数目。布匹的大类他分得清——绸缎棉麻,伸手一摸就知道。但要细分到"素绸"和"杭绸",他就犯迷糊了。
更别说价钱。他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光是绸就分了五六种——素绸、杭绸、湖绸、织锦绸、提花绸……每一种的产地、品相、进价都不一样。缎也分好几等。棉布从粗布到细布再到印花布,一大片。
他翻了几页,觉得脑子有些嗡嗡的。
"姑爷,这些不用一下子全记住。"阿福看出他的窘迫,挠了挠头笑了笑。"慢慢来。我当初也是学了好几个月才分清的。"
"嗯。多谢。"
他接过册子,坐在矮凳上一页一页地翻。
册子很厚,毛边纸,线装,封面用毛笔写了"库房总册·嘉宁二十三年"几个字。字迹工整——不是陈先生的,也不是方贵的。他看了好几遍,觉得眼熟。
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