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去找赵师傅。赵师傅正在后头搅缸,满手靛蓝色的汁液,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
"沈记的。方叔让我送条子。"
他把条子递过去。赵师傅接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
"靛蓝二十匹?不对吧。上回方掌柜说的是十五匹。"
鹤卿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条子——上面确实写的是二十匹。可赵师傅说上回方贵说的是十五匹。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信条子还是信赵师傅。
"你回去跟方掌柜确认一下吧。"赵师傅把条子还给了他。"别送错了。"
他拿着条子走回铺子,找到方贵。方贵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二十匹?谁写的二十……哦,是我写错了。十五匹。"方贵拿笔改了。"你去重新送一趟。"
他又走了一趟。来回两趟,天都快黑了。
这回不是他的错。是方贵自己写岔了。可他心里没有一丝"不是我的错"的轻松——只觉得自己连跑腿都跑得不利索。要是他多长个心眼、出门前先跟方贵核对一遍,就不用来回跑了。
走回铺子的时候,大成正在门口卸门板准备打烊。看见他一身汗地跑进来,笑了笑:"姑爷,跑两趟辛苦了。"
"不辛苦。"
"方叔那个人做事仔细,偶尔也犯迷糊。上回他让我去取染好的布,写的是蓝色三十匹,结果取回来发现该是绿色三十匹。又跑了一趟。"大成挠了挠头。"做铺子的事就是这样。头一年最难,过去了就好了。"
头一年最难。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鹤卿回到库房,合上了门。
矮凳还在窗边摆着,册子摊在桌上,翻到下午清点的那一页。纸上他写的字东倒西歪的——和旁边陈先生工整的字迹比起来,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他坐下来,漫无目的地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折了两折,塞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磨出了毛边。
他展开来看。
是她的字迹。比库房总册上的稍微稚嫩一些,但一样工整。
"库房常见差错:一、素绸与杭绸混放,光泽近似时靠手感分辨不可靠,翻底面看色差最准。二、入库清点时逐行指读,切忌一目数行。三、新货与旧货先分开码再统一上架……"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爹说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错。凡事记下来,下回就不会了。"
他看了很久。纸条上没有写日期。但从字迹看,大约是她十二三岁时写的。那时候她已经跟着沈厚德在铺子帮忙两三年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坐在这间库房里,也犯过错,也挨过罚,也给自己写过备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纸条上她十二三岁写的字——干净利落,条条分明。
他把纸条折好,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两手攥着册子,坐在那里,指节发白。
***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永宁街的铺子都打了烊,街上零星几盏灯笼,光影摇摇晃晃的。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一声的,空空落落。
路上他遇见了一个面熟的人——铺子对面李记的伙计,年纪和他差不多,穿着粗布短褂。那伙计看见他,愣了一下,拱了拱手。
"周姑爷。"
"哦。你好。"
伙计走过去了。走了几步,他听见那人跟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但夜里的巷子太安静了,两个字飘了过来。
"……赘婿……"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步子。
沈家的院门虚掩着。张门房在门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