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所有的光环都在他头上。
沈厚德夸的是他。方贵记下来的是他的名字。供货契约上签的是他的字。林海安回去之后跟人提起来,说的是"沈记的周姑爷"。
没有人提她。
她想了三天的路子、写到深夜的十二个问题、从旧账册里翻出来的各家铺子的行情底细——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嘴里。
她不在意。
至少现在不在意。
这本来就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不抢他的风头。他是男人,他是沈家的赘婿,外面的场面得他出。她在后面撑着就好。
可她在黑暗里睁了很久的眼睛。
不是睡不着。是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涌上来,堵在胸口。不是委屈——她不觉得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怅然。像做了一桌好菜,端上去的时候别人夸的是摆盘的那个人。
她想起刘氏今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以后铺子上的事多靠姑爷了"。刘氏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不是故意不看,是压根儿没想到要看。
还有青萝那一句"姐,你教姐夫了吗"。天真的,不带恶意的。可她回了一句"没有"的时候——嘴角是在笑的,心里不是。
她翻了个身。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明天还有事。第一批供货要盯品质。方贵那边得交代清楚——不能让方贵觉得被架空了,得让他知道这单的细节都是他方贵要把关的。这个分寸拿不好,铺子里会出问题。陈先生的账也得理一理——林海安的供货走哪条线、从哪个货主那儿拿绸,这些她心里都有数,但得落在纸上。
她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才睡着。
***
她不知道的是——沈厚德那天晚上也没有早睡。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搁着一碗凉了的茶。
方贵下午跟他说:"姑爷这次表现不错。但那个第二条路子——姑爷自己想得出来吗?"
他没有回答方贵。方贵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问。十几年的主仆了,有些话不用说透。
此刻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芯快燃到底了,光影在墙上晃。
桌上摊着那份供货契约的抄件。他刚才又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周全。供货周期、品质要求、退换条件、验货流程——每一条都有章法。这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能谈出来的条件。这些条件的背后,是有人替他想过了、算过了、一条一条列好了。
他想起十六岁的青鸾第一次独当一面管铺子的样子。那时候他病在床上,高烧三天不退。方贵慌了手脚。是青鸾走进铺子里坐到了柜台后面。她坐下来的那一刻,方贵的脸色很不好看——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凭什么坐在掌柜的位子上?可三天下来,进货、出货、对账、应酬客商,她样样不落。方贵从不服到沉默,从沉默到服气。
她做得比他还好。可他病好了之后说了一句"以后还是少管"。
那句话他说了之后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现在——她把"管"换了一种方式。不自己管了。教丈夫管。把本事收起来,一点一点喂给鹤卿。可骨子里还是她在管。只不过她从前台退到了幕后,从柜台后面退到了灯下的那张桌前。
他沈厚德看了一辈子人,生意场上什么人没见过。可他最看不透的——是自己的大女儿。
她到底图什么?
图丈夫出人头地?图沈记生意兴隆?还是图别的什么——比如,图一个"没有白费心"的证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女儿,比他当年想的,能干得多。
当年他说"以后还是少管"的时候,以为她会听话。她确实听了。不管了。至少表面上不管了。可她把"管"这个字揉碎了、藏起来,换了一个谁都看不出来的方式,继续在做。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不是可怜的那种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看着一棵树,明明根扎得很深、枝叶也茂盛,可就是被人种在了墙角,永远晒不到正午的太阳。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灯灭了。他在黑暗中坐着,听见院子里的风吹过石榴树。树上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叹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声。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