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娘找你了?"他问。
她终于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翠屏跟我说了一句。说我娘请你去花厅坐了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指搓着茶碗的杯沿。
"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她把账册合上。"说了说从前的事。她年轻时候不容易。"
鹤卿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还说了别的吧?"
她沉默了一下。要不要说?说了他会怎么反应?
"她说你在沈家低人一等。"
鹤卿的手指停了。茶碗的沿被他捏得紧了些。
"她还说……我不知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噼"的一声爆了个灯花。火光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她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他说一句"她说错了"。也许等他说"你受委屈了"。也许等他说"我去跟她说"。任何一句都行。
他张了张嘴。
"我娘她……"他的声音有些干。"她年纪大了。说话直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五个字。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就移开了——落到桌角、落到茶碗、落到灯上。落到任何地方。就是不看她。
"她年纪大了。"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过几天就走了。你忍忍。"
忍忍。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反复听了几遍。忍忍。忍忍。多么轻巧的两个字。
"好。"
一个字。没有别的了。
她重新翻开账册。眼睛落在数字上。可数字在她眼前模糊了一瞬——不是要哭。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选了最容易的路。
让妻子忍。
他没有说"我去跟娘说"。没有说"她说得不对"。没有说"你不是不知足"。没有说"你受委屈了我心疼"。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说了两个字——"忍忍"。
她忍了。从婆婆进门第一天开始就在忍。鱼咸了——忍。茶淡了——忍。桂花糕甜了——忍。嫌针脚——忍。嫌丫鬟——忍。说她不知足——忍。
可他呢?
他连一句"娘别这样"都不敢说。
她忽然想起方贵说"是因为他知道——来的人不是我"那天,他在库房里坐了一个下午。被外人欺负他会难过——可被他亲娘欺负的是妻子,他什么都不说。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像挑了一整天的担子,肩膀上的肉已经麻了,不疼了,可脊梁骨在一节一节地往下压。
她翻了一页账。又翻了一页。
什么都没看进去。灯芯又爆了一个灯花。她伸手拨了拨。火光稳了。
他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安安静静的——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在灯下坐到了三更。不是在看账。是在等。等他醒过来说一句不一样的话。等自己胸口那块石头沉下去。
都没有等到。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凉风。油灯晃了一下。
明天——婆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