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是。"她的声音淡淡的。"是男是女都是沈家的孩子。"
翠屏憋了一下。"那婆婆要是不高兴——"
"翠屏。"她抬了抬眼。
翠屏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端着东西走了。走到廊下的时候听见她跺了一脚——很轻的一声,踩在青砖上,替她出了一口闷气。
***
晚间她躺在床上。鹤卿已经睡了。打了很轻的呼噜——他高兴的时候睡得沉,这两天都是一沾枕头就着。
她睡不着。手放在小腹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窗外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十一月了,叶子早落尽了,只剩几根虬曲的枝干。去年春天它还开了花、结了果,如今只剩下架子。可架子还在。来年还会发芽。
脚步声。很轻的。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是青萝。
那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踮着,怕吵醒姐夫。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身上穿着件棉袄,外面裹了一件大人的旧褂子——大概是从刘氏屋里扯的,袖子长出一截,搭拉着。
"大姐。"声音压得极低。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趴到床沿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豆。"大姐,我能摸摸吗?"
青鸾笑了。拉过她的手——凉的,在外面走了一截路,没焐暖。她先把那只小手攥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按在自己小腹上。
"轻点儿。"
青萝歪着头听了半天。当然什么都听不到——月余的孩子,只是一团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肉。可她听得极认真。侧着耳朵贴上去,眉头皱着,嘴微微张开,屏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
"大姐,它在动吗?"
"还没呢。要再过几个月才能动。"
"那它现在在干什么?"
"在长。"她想了想。"慢慢地长。"
青萝"哦"了一声。又贴上去听。过了好一阵子,她抬起头来。目光亮得像冬夜里的星子。
"大姐。"
"嗯?"
"你一定会是最好的娘。"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嘴里说出来——没有什么分量,也没有什么道理。可偏偏就是这句话,让她鼻子一酸。
也许是因为别人说的都是"盼个小子""有后了""扎了根了"。只有这个小丫头,不管她怀的是什么,只管说了一句——你会是最好的娘。
她摸了摸青萝的头发。小丫头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辫子有些散了,大概是睡到一半爬起来的,也没顾上重新扎。
"去睡吧。明天还要念书。"
"嗯!"青萝蹦了起来。又踮着脚尖跑出去了。脚步声噔噔噔的,到了院子里才放轻——大概想起来姐夫还在睡。
她听着那脚步声远了。
鹤卿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月光在窗纸上移了一寸。
她闭上眼睛。手还放在小腹上。
来年春天,石榴树又会发芽的。到那时候,她的肚子也该显怀了。她会坐在廊下看花开。翠屏大概会搬一把竹椅出来,铺上软垫,让她靠着晒太阳。王妈会变着花样做她吃得下的饭。鹤卿也许会早些从铺子回来。也许不会。但那些都不要紧。
她自己在。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在。
这是成亲以来她最柔软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