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厚德始终没有动。
他不擅长安慰人。一辈子都不擅长。他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不走。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起身的时候把账册拿上了——他大概自己也不记得为什么带了这本账册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吃饭吧。"
这是他的另一种温柔。
***
第二天早上。翠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枝桃花。
枝条不长——巴掌来长,上面挂着三四朵花苞。花苞还没全开,粉白色的,紧紧包着,边沿微微泛了些红。这个时节的桃花不多——正月底二月初,城南河边有几棵早开的,别的树还光秃秃的,就它们先冒了头。
是青萝放的。
翠屏问了一声。青萝说:"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巷口人家的桃树开了,折了一枝带回来的。"她没多解释。就那么放在窗台上,拿一只粗陶小碗盛了水养着。
那枝桃花在窗台上放了七天。花苞一朵一朵地开了。先开的那朵开得最大,五片花瓣展得平平的,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后面的三朵陆续跟上,一朵比一朵淡。到最后全开的那天下午,风吹进来,有几片花瓣落在了被子上。
她捡起一瓣。放在手心里。很轻。
薄薄的。粉白的。带着一点点凉意。
***
小产一个月后。她从床上起来了。
那天早上翠屏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月底的太阳不暖——照在脸上有一点痒。她走了半圈就累了,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翠屏把一条旧毯子搭在她腿上。
石榴树的枝干光着。全是灰褐色的——没有一片叶子。可她看见最细的那根枝条上有一粒极小的芽。冬芽。硬邦邦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在。
她看了那粒芽很久。
然后回屋。翻开账册。
她在月子里没有碰过铺子的账。这一个月全是鹤卿管的。方贵盯着,陈先生理账。她不在,铺子照样转。
翻了三页。
有两笔对不上。
一笔是林海安的杭绸尾款——账上记的是十五两三钱,可她记得这批货谈的是十五两六钱。差了三钱。不多。但差了就是差了。
另一笔是城南杂货铺退回来的一匹棉——账上写了"退货折价二两",可按进价算折价应该是一两八钱。多退了两钱。
她叹了口气。
提笔。把两笔账改了。
日子还得过。他还得教。
这两笔账不是他故意做错的——她看得出来。是粗心。一个月里就两笔,不算多。比他刚进铺子那会儿好了不知道多少。
可她还是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