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了下去。
银杏叶的金色一点一点熄灭,变成墨蓝天幕下层层叠叠的黑影。碎在地上的薄荷叶散着最后一缕凉气,混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雁语低着头,心跳擂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耳膜嗡嗡地响。嘴唇上残留着被吻过的触感,温的,沉的,像一枚烙印落在那里,烧得她不敢抬头。她想退,脚钉在砖面上。想说话,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滚不出来。
周旭先开口了。
"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看出来了。"
语气跟他在朝堂上拿主意时一个样,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嗓音还带着一丝未愈的低哑。
雁语抬头看他。逆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的面目沉在暗处,只有下颌线一道硬折。可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比方才吻她时更烈,眸子底下滚着的全露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殿下……"
"从宫宴那晚起。"他打断她,声音压得低,"你坐在杏树底下看花草,我便注意到你了。"
雁语怔住了。那夜她蹲在溪畔辨认半夏和附子,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抬头望过去,什么也没有。她以为是错觉。
原来不是。
"雁语,我心悦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从未改变。"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下来,每一句都把时间线往回拉得更远。她以为他们的交集从渡口开始,从灾后的偶然搭救开始。可他说的是宫宴,是她浑然不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一个权倾天下的人,在满座的锦绣绮罗里,看见了她。
周旭往前走了那一步,将她退出去的距离收了回来。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他的气息落在她额发上。"和离书我已经办妥了,县衙签章的那份,陈淮正很配合。你如今是自由身。"
雁语的呼吸滞了一拍。
"你听好。"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衫渗过来。"我会给你最高的位置。也会给你行医的自由。太医院的典籍你随意取用。我给你广阔的天地,让你一展所长。"
"赵氏的婚事是政事。朝堂上的事我自有安排。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不用管那些,你只管做你自己。回春堂的坐堂继续去,药圃继续种,你想开药铺,我给你开。"
最后一句他顿了一顿,声音又低了半分。
"三百多个屉子。门前种一棵槐树。"
那是她在药圃旁蹲着时说出的那个愿望。她以为他只是随口听了,此刻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一个字都没差。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河的中央。水已经漫到了胸口,她可以退回岸上,也可以往前蹚。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周旭感觉到了。什么也没再说,把手从她肩上收了回来,退了一步。
"夜深了。回去歇着。"
雁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廊下的灯光切成一段明一段暗,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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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周旭没有回宫。
雁语醒来时天已大亮。昨夜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说的那些话,可不知什么时候还是沉了过去。
洗漱出来,张妈说殿下一早在后院坐着,请她一起用早饭。
她犹豫了一息,还是去了。
两人隔着方桌坐下,跟前几天换药时一样的位置。可气氛全变了。从前是伤患与大夫,如今中间横着昨晚那个吻和那些话,空气稠了一层。
周旭倒是如常,语气松弛,没有追问她的态度,没有逼她表态。像是昨晚把该说的都说了,余下的交给她自己想。
吃到一半,他搁了筷子,取出一份折好的契书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