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说网

暗涌（第1页）

夏日清晨。天光刚白，别院后面那片草场上已经有马蹄踏过的痕迹。

雁语牵着飞雪跑了一圈回来，翻身下马的时候比几天前稳了许多。脚落地，两腿还是有些软，可站得住了，不必扶着马鞍缓半天。

飞雪低头拱她的肩膀，鼻息温热，蹭了一层细密的汗在她袖口上。

"你倒是好养活，一把豆料就高兴成这样。"

飞雪甩了甩尾巴，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雁语从袖中摸出半块豆饼喂它，掌心被柔软的嘴唇拱得发痒。她笑了一下，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系在桩上。

这几天她每日起得比从前早。趁周旭还没来之前，自己牵飞雪出去跑一圈。从最初夹着腿不敢松缰绳，到如今放开了跑，风灌满袖口吹得衣裳鼓起来，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酣畅是任何事都替代不了的。回来之后去回春堂坐堂，看诊开方，手上有活，脑子踏实。

日子像一条流得顺畅的溪，不急不缓，清清白白。

她在马厩旁擦了一把汗，回屋简单清洗后换衣裳。出门前在铜镜里照了照，脸颊有骑马晒出来的一点薄红，原本清冷的脸增加了一丝说不出的艳色。种草药和骑马让雁语的身量更挺拔结实了，脸部更立体，衬得五官愈发清晰。额角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她没在意，拿手拢了拢，转身走了。

连翘在门口等着，小福在巷口牵了马。去回春堂的路她已经走熟了，穿过问柳巷，过鼓楼，西街中段那两扇黑漆木门一推，满铺子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同一个时辰，宫里正在下一场雨。

长乐宫的殿门关了。

宫女内侍退到了廊下，隔着两道门帘，听不见里头说什么，只看见皇后的贴身嬷嬷守在门口，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殿内，母子落座。

皇后手边搁着一串沉香佛珠，没拿起来。她坐在正座上看着周旭，目光从他眉宇间那股越来越浓的倦色上划过去，没有寒暄。

"琦玉的嫁妆你舅父已经开始筹办了。钦天监拟了三个吉日，最近的一个在八月十九。我让人把日子递到东宫去了，你看了没有？"

周旭端起茶盏。"看了。八月不合适。"

皇后放下手中的佛珠。绳子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脆的。

"哪里不合适？"

"西北战事吃紧。祁恕上月连下陇右三城，前线军报一日一封。朝中这时候大办婚事，于军心不利。"

皇后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一动不动，像一根针扎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军心了？西北打了三年，也没见你拿军心当由头推过什么事。"

周旭没有接话。茶盏端在手里，盖碗轻轻磕了一下杯沿，瓷器碰瓷器的声响在殿内回荡了一瞬。

皇后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半分。

"旭儿，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拖什么？"

"儿臣没有拖。时局不允许。"

"时局？"皇后冷笑，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时局是什么样的？老三回来了。南边两个藩镇让他平了，朝堂上风头正盛。贵妃前几日在御前哭了一场，说老三在前线吃苦受累，你父皇当场赏了五千户食邑。"

她站起来，走到周旭面前。东珠绣鞋踩在金砖地面上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带着压力。

"你是太子，你是储君。你的筹码是什么？是嫡子，是赵家。你舅父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赵家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你娶了琦玉，赵家就是你最稳的后盾。你不娶，赵家凭什么一直站在你这边？你舅父还能等你几年？"

周旭放下茶盏。瓷器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一点。

"母后，南边那几个藩王成不了气候。兵员不过万，粮草不过三月。老三带着禁军精锐去打，赢了不稀奇。朝堂上给他做脸，不过是父皇的平衡术，做给朝臣看的，也做给儿臣看的。真正的威胁，不在南方。"

"在西北。祁恕。"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眉目之间那股温和的敷衍散了，底下沉出一层东西来，像寒潭水面下压着的石头。

"祁恕不是那些南方藩王。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手下骑兵四万，步卒六万，陇右的百姓只认他不认朝廷。南边打完了还是大梁的地盘，西北丢了就是丢了。"

皇后皱眉，目光在他脸上搜了一遍。"所以呢？"

"所以儿臣打算请旨领兵，亲征西北。"

殿内安静了一息。皇后的脸色骤变，像一层薄冰从脸颊往下裂开。

"你疯了？"

周旭抬眼看她，神色沉稳。"储君领兵，古来有之。父皇年迈，朝中无人能挡祁恕。老三打的是软柿子，儿臣去打硬骨头。打完回来，太子之位稳如磐石，到时候赵家的婚事水到渠成，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