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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第1页）

屋外的鸟叫还稀，竹林上头大约挂着一层薄露。

雁语没有起身，闭着眼把枕下那张腰牌图的边角摸了一摸。指腹下的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像她这几日反复过手的心思。她在被里把这几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理过：备两份药，一份迷一份断；备男装与易容的颜料；父亲入京的踪迹；装作顺从地搬家；备车备路、备城外脚力的事她暂且按下，眼下还看不清这一局的形状。

张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壶热水。绞了帕子递过来时，顺嘴提了一句，殿下昨夜临走吩咐过，今日要亲来陪夫人迁居城西留园，宅子修葺已毕，让别院今早便起手收拾。

雁语接帕子擦脸，应了一声好，让她去叫厨上炖一盅银耳，又让连翘把药圃里几味怕颠的根茎挑出来另装。

张嬷嬷退了。她坐起身，望着窗纸上才透出来的那一点白。今日周旭来，她得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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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二刻她到了回春堂。孙掌柜在柜后抬眼，递来一盏茶，没多问。雁语接过茶喝了一口，搁下，说要备齐安神方的几样底子带去城西，免得过了城再抓不齐。孙掌柜应得爽快，腾了后堂那间小屋，亲手替她把门上了闩。

门一关上，她从药柜深处取她要的东西。

曼陀罗花、天麻、远志、冰片，研末。她把研钵端到窗下借天光，手下的力道稳得跟从前在外祖父铺子里一般。粉细到一定程度便合酒，再合蜜，捏成绿豆大的丸。一颗，两颗，第十颗第十五颗，她数到第二十一颗时心里那一根弦轻轻颤了半下，停了一瞬。她吐了一口气，又继续。装进一只小瓷瓶里，封了蜡，掖进袖中最里一层。这一份是脱身用的。

另一份不一样。川乌、砒霜，加半钱白芷，磨得极细。这味她平日不收，铺里的那一点是孙掌柜防着备给毒虫咬伤排毒用的。她把那一小撮青灰色的粉摊在掌心看了一息，指尖几不可觉地颤了一颤，包进油纸，再裹一层蜡纸，收在袖内最贴皮肤的一层。这一份不是替别人备的。

易容的零碎是另一桩。炭末一小罐，涂在眉骨下沿能显倦色。赭石粉一小罐，搁在眼角额头鬓边，能老去七八岁。一团动物皮混了颜料的膏，能做疤。一面铜镜，掌心大小。城南旧衣行买回来的半旧粗布男衫一件，袖口打了一块补丁，一顶旧毡帽，一块汗巾用来包发。她把这些分两份，一份压进药箱最底层，一份拆散了缝进一件夹袄的内衬里。针脚走得细密，线头咬断的时候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正合上箱盖，门外孙掌柜轻轻叩了三声，从门缝里递进来一束干艾草。梗的中段缠着一道深半分的麻线。

雁语把艾草接过，关门。

她拆下麻线，从艾梗中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字是梁棋的笔，极小：

北门讯。前日酉时，南来一车，老者自称林姓，言来京寻女，门卒记。入城当日身后远跟二人，腰间各别短匕。此后客栈、车行、典当行皆未见。下落不明。

候示。

短匕。她的指尖凉了一下。

东宫亲卫不带短匕。她盯了腰牌看了一夜，太子的人佩的是一种短身狭刃的横刀，刀鞘黑漆。短匕是另一路。

父亲入城已三日，没进任何客栈，没有露面，两个生面孔跟在身后。

不是太子，会是谁跟着父亲？

雁语心中不免感到一些焦急。她把纸条凑到烛上烧了，灰拨进炭盆，回信梁棋再加人帮忙寻找，若需要人手可寻找马顺英马顺虎一家，写完把信纸塞回到艾草里，让药铺伙计送回给顾客。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方子，搁在柜上，对着推门进来的孙掌柜淡淡说了一句：这一道是宫里传出来的敷面美容方，没什么稀奇，搁您这儿，往后多一笔进项。

孙掌柜把方子和艾草都收了，深深作揖，没有多问。她也知道他不会问。这位孙掌柜三代经营这家铺子，自打东宫接手他便明白自己的处境，绝不会替她惹东宫，也不会替东宫多抓她一根线。

她抱起药箱，朝他点了一下头，出了门，今日要早些回去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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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京城西巷一处偏僻宅院的厢房。

林文山靠在床头，已经三日没进食。

他到京的那一日是被人骗上车的。京畿驿换马时几个自称"老爷的同乡子侄"的人围上来，说接他进城。他犹疑，对方便递出一份伪造的"林夫人手书"，字迹仿得粗，可"父亲北上凶险，速归"那一行让他心里一紧。他上了那辆车。

车没去他原本投宿的客栈。绕了几条巷子，他被请进这处厢房。门一关上，那几个"同乡子侄"换了脸色，腰间的短匕亮了出来。

林文山做了大半辈子的清官，没见过这种阵仗，可他也不是一上来就跪的人。他坐下，端起桌上那盏茶喝了一口，问了一句：是哪位指点诸位来接林某。

来人姓什么不肯报，只说"奉一位贵主之意"。话说得客气，钩子明摆。说林大人之女如今在东宫别院住着，太子待之极厚，朝野皆有耳闻。林大人若愿意写一封"鸣冤书"，将自家女儿被太子强占之事递到大朝宫前，太子之名声立倒。事成之后林大人一家高位厚禄。

林文山官场多年，一瞬间便明白了自己和女儿当下的处境，他心中痛极，但强压下来，面上不显，搁下茶盏，手稳稳当当，开口道：林某尚不识此事原委，何来鸣冤。又说，朝堂之争，林某一个外放通判岂敢牵涉其中。

来人冷下脸：林大人不愿说话也无妨。林大人女儿的处境，林大人自己想清楚便好。

门一关。他被锁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