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有点后悔,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乱说画中人叫“李寻欢”,他就该说叫这人叫“李莲蓬”,或者“李莲子”,再不济还有“李莲藕”、“李哪吒”。
怎么偏巧这话本是这时候出的呢,真是的。
“这不是名字的问题,就算叫别的名,我也会问你。”方多病的表情太好懂了,李相夷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在万圣道当暗探的,“破绽不止是这个名字……我与单孤刀相处这么久,也没发现他跟万圣道有联系,不止是我,四顾门里也没一个人知道,而你却直接认准了他;我昨日毒发,你知道怎么压制毒性,用的还是扬州慢;还有……我方才洗漱时,瞧着水中倒映,我现在这副样子——”
“像极了那个画中人。”
方多病猛地一个激灵,连忙道:“你不会是他的。”随后他注意到了放在一旁的药膳,指着劝说道,“你要不先把药膳吃了。”
“现在还是不能说吗?”李相夷蹙着眉,他想知道方多病的来历,以前他不过问不在乎,现在他想知道,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他这般好。
“我没打算瞒你。”方多病叹了口气,他一直没想瞒着,“只是以前的你不会信,现在嘛,说来话长。”
“那你慢慢说,我听多久都行。”李相夷抱着手臂,就这么犟着。
“我总得组织一下语言,而且这药膳我炖了三个时辰。”方多病诺诺地说道。
李相夷闻言,点了点头。
方多病从炖盅里盛了一碗,再从碗里勺了一勺汤,递到了李相夷嘴边。
李相夷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李相夷偏了一下身子,就着方多病的手喝完了一盅汤。
方多病呼了一口气,开始从记忆里挑挑拣拣。
忘记比怀念更难。方多病总以为自己忘得差不多了,可说起事来却是一件比一件清楚,以至于说完之后,还有点恍惚。所谓,无限事,从头说,相看恍如昨,许多年月。
李相夷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的思绪有些混乱,若是平时,方多病跟他说自己是方外之人,他会认为这是方多病为了诓他胡诌的,但现在,他知道,方多病说的话都是真的,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一些事情。
“我会成为李莲花?”李相夷恍惚地喃喃道,他会为了银钱发愁,会因为种出了萝卜不用再挨饿而喜极而泣,会就这么缩着活,度过后面的十余年,然后迎接自己的死亡。
李相夷对这件事没什么感觉,他不是否认自己会变成李莲花这个事实,按原定轨迹来说,这是必然的事。但他没有实感,人对自己没有体验过的事,就是不会产生真实的感觉。
更何况,李相夷的前途一片灿烂,他想过很多个未来,成为李莲花从不在他想过的未来里,包括此时此刻,他都不认为自己只有成为李莲花这一个选项,因为——
“你不会成为他的。”方多病又一次说道,在李相夷翻出李莲花画像的那天,方多病就说过类似的话。
“你中的这个碧茶不是完全版的,药魔说了等上个一年半载就能配出解药。阿飞会约束金鸳盟,万圣道在我们的布局下很快就能铲除,武林能安定很长一段时间,直至你痊愈。”方多病想得很美好,他细数着后面的举措,还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你的门主令我从明镜台拿回来了,你想什么时候回四顾门都可以。”
李相夷瞥了一眼令牌,他现在心绪平复了不少,想起方多病还不知道令牌的来历,便故意说给他听:“这令牌是单孤刀送的,跟你送我观音垂泪是同一天。”
方多病脸色一僵,看着手里的令牌神色复杂,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你收着吧,卖掉也行,扔海里也不错。”李相夷笑了笑,闲扯道,“我本人还是比令牌管用的。”
方多病想了想,还是收回了腰间。
李相夷看着方多病的举动,他知道他在盼着他回四顾门。方多病为了他做了很多事,这些乔婉娩知道,笛飞声知道,连单孤刀也知道,只有他李相夷不知道。
方多病知道他坠海的结局,所以在他要坠落的地方织了网,那层网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但被破了,不是因为别的谁,而是被他保护的人,他用傲气化剑气,一剑破万法,刺破了这张网,然后直直地坠入了深海里,遍体鳞伤。
可即便如此,方多病还是要把他捞起来,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若说……”李相夷看他这样,迟疑了片刻,还是说出了他深思熟虑过的一番话,“我不打算回四顾门呢?”
“为什么?”方多病激动地站了起来。
“这就轮到我跟你说故事了。”李相夷来了兴致,拉着方多病的衣袖,让他坐下,跟他讲了他不在的这一年,四顾门发生了什么事。
“门人走了那再招就好了,乔女侠那里,若是她觉得管账累,我可以让天机山庄派人来。”方多病又站了起来,心急火燎地给李相夷出谋划策。
“不用了,你已经为了做得够多了。”李相夷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你不回四顾门,那打算做什么?”方多病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