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很糙,有老茧,有伤口,有洗不掉的灰。他闻见一股铁锈味,是常年握焊枪留下的。
他想:我变成什么了?
一个只会说"好"的人。一个只会等她的人。一个越来越不重要的人。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五
沈潮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和陈默见了两次面。一次在咖啡馆,聊她的新论文;一次在清华的校园里,他带她参观了他的研究室。
研究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银杏树。桌上摆着模型,墙上贴着图纸,书架上是整排整排的外文原版书。他的工位很整洁,电脑是苹果的,键盘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杯子上印着"Starbucks"。
"你平时住哪?"他问。
"学校附近。"她说,没提隔断间,没提陆野。
"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没追问。他打开投影仪,给她看了一个他做的研究,关于北京胡同的更新改造。他的PPT做得很精美,图片高清,动画流畅,讲解的时候条理清晰,引人入胜。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如果早点遇到他,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掐断了。像掐灭一根烟,烫手,但必须掐灭。
"你的想法很好,"她说,"但实施起来很难。产权问题、居民意愿、资金渠道,都是障碍。"
"所以才需要实践。"他说,转过头看她,"我明年要申请一个基金,做胡同改造的试点。你愿意加入吗?"
她愣住了。
"我?"
"你。"他说,"你的社区图书馆设计,和这个项目很契合。我们可以合作,发论文,做展览,甚至申请专利。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看着他,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机会。这是一个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和清华的博士后合作,做实际项目,发高水平论文,打开学术圈的门。这对她的未来,意味着太多。
但她想起了陆野。
想起了他说"我给你时间",想起了他坐在桌前看《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的背影,想起了他手掌里的铁锈味。
"我需要考虑。"她说。
"当然。"他笑了笑,"不急。但别考虑太久,机会不等人。"
她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鸟,和她隔断间里的那块很像。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野打电话。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遇到一个好机会"?说"我想试试"?说"你能不能等我更久"?
她说不出口。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空依然看不见星星。但远处有高楼,灯火通明,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她想起他们刚到北京的时候,十五平米的隔断间,蓝色的帘子,浅蓝色的桌布,绿色的绿萝。她把他送她的布兔子抱在怀里,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那时候,她不需要他懂现象学。她只需要他在。
现在,她为什么变了?
是因为她走得更快了,还是因为她的心变大了?是因为她真的需要有人懂,还是因为她被那些光鲜的东西迷惑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出选择。在陆野和陈默之间,在安全和冒险之间,在爱和欲望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