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
不是旁人,竟是从她自己喉间溢出来的。似溺水者挣出水面的第一口喘息,裹着腥甜血气与彻骨寒意,沙哑干涩,如枯叶在风中断裂,半点不似她往日清婉声线。
她猛地睁眼。
入目是一帘天青色的纱帐,帐钩悬着一对攒心梅花络子——是母亲贾敏亲手所制。丝线已微褪泛毛,却收拾得纤尘不染。那是母亲病重那年,手指颤抖无力,仍一针一线织就,挂在帐上轻声道:“玉儿,娘走后,见着络子,就如见着娘一般。”
窗外隐约飘来箫管笙歌,被风揉得断续,混着廊下漫来的桂花糖糕甜香,是荣国府秋日里最寻常的气息。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潇湘馆内,紫鹃的哭声如刀剜心,尖锐绝望;雪雁跪在地上,抖得如风中落叶,只剩无声抽搐。窗外是宝玉娶亲的唢呐,《百鸟朝凤》喜庆得近乎疯狂,与屋内悲泣绞成索命绳,勒得她透不过气。
最后一幕,是她亲手焚稿。
诗页在烛火中蜷曲、焦黑、成灰,《葬花吟》《秋窗风雨夕》《五美吟》,两年心血、三百余篇,一寸寸化为飞烟。火光映墙,影影绰绰,似另一个自己在作别。最后一页燃尽时,窗外唢呐换了《凤求凰》。
“宝玉,宝玉,你好——”
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完。
是狠心?是自为之?是好好珍重?还是……你好吗?
而后便是无边黑暗,入骨寒意。
那冷不是冬日霜雪,裹裘拥炉便可回暖;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从心脏开始,冻住血脉、冻住四肢、冻住意识。体温一点点抽离,轻如飘羽,越飞越高,直往无人识得的虚空里去。
她以为,再也不会醒了。
“姑娘?姑娘!”
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抚上她的额角,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在食指与中指侧面,硬硬的糙感,她认得。
林黛玉偏过头,看见一张圆软的婴儿肥脸庞,眼黑如泉,盛满担忧,眼下带着青黑,显是一夜未眠。
是雪雁。
那个从苏州随她同来的小丫头,今年才十岁。母亲去后,父亲林如海怕她孤单,特意从书房挑来最机灵的一个。她不识字,不懂诗,却会讲乡下小故事,会在她哭时笨拙递帕,会深夜悄悄起身给她掖被角。
“姑娘昨夜又没睡安稳?”雪雁絮絮探着她的体温,轻轻将被角往上拢,“老太太昨儿还嘱咐,说姑娘身子弱,要好生将养。要不奴婢回了老太太,今儿便不去请安了?您这脸色,白得像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无……”
老太太,贾母,她的外祖母。
林黛玉试着缓缓坐起,才发觉这具身体小得惊人,骨软力弱,手臂撑床都微微发颤,肘骨硌得生疼,稍一用力便似要折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白如削葱,是七八岁孩童的手,手背上青脉细可见,掌心一道浅疤横贯生命线,是当年剪穗子被剪刃所伤。
那时宝玉急得大哭,惊动怡红院上下,守着她掉泪,比她自己还要疼。
疤还在。
她没有死。
她回来了,回到刚入贾府不久的幼时。
一道不属于雪雁开口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炸开,断断续续,却是她的软糯口音:
“脸色怎么这样白……昨夜咳了半宿……老太太让我盯着姑娘……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千万不能有事……”
林黛玉瞳孔骤缩。
她死死盯着雪雁——那张小嘴紧紧抿着,一个字也未曾说。
可那些话,清清楚楚,字字入耳。
不是出自她口,是直接从她心底,钻到自己耳中来的。
雪雁仍低头整理被角,兀自絮叨:“姑娘要是实在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听说府里新来了王太医,专医幼童,医术极好……”
林黛玉闭上眼。
前世一生如影画闪过:从登舟入府到泪尽而亡,从木石前盟到金玉良缘,从共读西厢到焚稿断痴情。她这一生,原是为还泪而来。神瑛侍者甘露灌溉绛珠仙草,仙草下凡,以一世眼泪相报。泪尽,缘尽,人亦该去。
可她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死,是不甘心那样活。
一辈子都在哭。欢喜哭,委屈哭,疼也哭,伤也哭,仿佛生来只为流泪,这双眼天生就是盛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