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对林姑娘可真好,一大早就差我来请。宝二爷也在那儿等着呢,啧啧,这才来几天,就这么上心。林姑娘生得真好看,比咱们家三位姑娘都强,白白净净,眉眼跟画上去似的,跟仙女一样,也难怪老太太疼她……我得赶紧回去回话,鸳鸯姐姐说了,让我快去快回,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林黛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指尖轻摩挲杯沿。
春纤是无心的小丫头,心里只有家长里短,却透出明白消息:宝玉已在荣庆堂等候;贾母既疼她,又惜她体弱,半分压力也不肯给。
“知道了。”她声线依旧轻柔,“我收拾收拾,即刻过去。”
春纤应声行礼,蹦跳着去了。
不多时,鹦哥进来。
她是贾母身边一等丫头,十六七岁,身段亭亭,眉眼灵动,皮肤是匀净的象牙白,手指细长,一看便是做细活的好手。头上簪两朵小绢花,青缎坎肩配月白袄子,干净齐整,半分褶皱无有。
贾母疼她,怜雪雁太小、王嬷嬷年老,身边无得力之人,便把最机灵的鹦哥拨了过来。
“姑娘,”鹦哥恭恭敬敬行大礼,声气温润妥帖,“老太太吩咐,让奴婢往后贴身伺候姑娘。姑娘有任何吩咐尽管说,粗活细活、针线茶饭,奴婢都使得。”
林黛玉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心头漫上暖意。
上一世,鹦哥改名紫鹃,是她最亲的人,不是主仆,是姐妹,是知己,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她懂她的心事,懂她每一首诗的滋味,懂她每一次笑底下的苦。她死时,紫鹃守在床边,三日三夜未合眼,哭得几乎断气;她去后,紫鹃便守在潇湘馆,日日打扫洁净,桌上永远温着一杯茶,窗前永远放着一卷诗,像她从未离开。
“你叫鹦哥?”林黛玉轻声问,全无半分主子架子。
“是,姑娘。”鹦哥垂首,手指规矩垂在身侧。
“这名字不好。”林黛玉轻轻摇头,鹦哥,不过鹦鹉学舌,再机灵也只是依样画葫芦,“我给你改一个,叫紫鹃。你可愿意?”
鹦哥一怔,随即眉眼舒展,笑了:“姑娘赐名,是奴婢的福气。紫鹃二字,比鹦哥雅致得多。多谢姑娘。”
她嘴上欢喜,心底细声流转,如山涧清溪:
“这位林姑娘看着倒好说话,不像凤丫头私下说的那样难伺候。凤丫头说她是药罐子,脾气古怪,动不动就哭,如今看来,倒像是温和的。姑娘给我改名,该是真心待我吧?老太太把我拨给她,我只管尽心伺候就是,总不会错。跟着姑娘做贴身大丫鬟,比在老太太房里自在,月钱也能多些,家里也能沾光……”
林黛玉听见,并未动气。
她知道紫鹃的忠心,是慢慢焐热的,不是一朝一夕。她见过她最赤诚的模样,知道那需要时日。
“紫鹃,”林黛玉从枕下摸出一支玉钗,钗头刻兰,纹路精致,是苏州名匠所雕,兰叶微卷,花蕊点赤金,微光一闪,“这个给你,算见面礼。”
紫鹃吓了一跳,连退两步,手摆得如拨浪鼓,脸都红了:“姑娘,这可使不得!玉钗太贵重,奴婢受不起!”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林黛玉声轻,托钗在掌心,让她看清那朵兰,“她去世前一年打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紫鹃怔住,看看玉钗,又看看林黛玉,嘴唇微动,竟说不出话。
“给你你就拿着。”林黛玉把玉钗轻轻塞进她掌心,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往后咱们主仆一场,不必这般生分。我身边没几个可信的人,你若真心待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紫鹃接过玉钗,手指微颤,低头看着钗上幽兰,花瓣薄得透光——这位才见第二面的姑娘,竟把母亲遗物赠她,这是真把她当自家人了。
心底声音再响,比先前柔了太多,如冰下溪水融冻,淌出暖意:
“姑娘把亲娘遗物给我,这真是拿我当自家人了。我紫鹃虽是丫鬟,也知道好歹。从今往后,我定好好伺候姑娘,不管什么事,都护着姑娘。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姑娘待我真心,我便对姑娘赤诚。”
林黛玉听见,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紫鹃小心翼翼将玉钗贴身揣好,手脚麻利收拾屋子,叠被棱角分明。她一边叠一边道:“姑娘,老太太那边已经派人催了两回,等着姑娘用早饭呢。奴婢给您梳头吧?双丫髻还是垂鬟髻?奴婢都会。”
“双丫髻就好,简单些。”林黛玉轻声说,又忍不住轻咳两声。
紫鹃手极巧,三两下梳成整齐双丫髻,别两朵小小粉珠花,衬得她小脸白净,如雪地里两枝嫩蕊。铜镜里映出稚嫩容颜:眉尖若蹙,目含秋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黛眉如远山含烟,墨色眼似深潭映月,唇瓣略白,却形色好看,如未熟透的樱桃。
林黛玉望着镜中身影,恍惚一瞬。
这张脸她太熟,一眉一目都刻在骨血里:眉梢微挑,带着天生倔强;嘴角微垂,藏着天生愁绪;眉心一道浅纹,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印记。这是林黛玉,七岁的林黛玉。
“姑娘生得真好看。”紫鹃由衷赞叹,持梳相望,眼底是真切欣赏。
林黛玉没有应声,只静静地看镜中自己的眼。
那双眼里,藏着不属于七岁的深与沉,如不见底古井,水下叠着无数前世倒影。有看透一切的疲惫,亦有重来一世的决绝,像走了很远路的人,回到起点,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人。
她轻扶桌沿,慢慢站起,脚步微顿,紫鹃连忙上前扶住。
“走吧。”林黛玉轻声道,“别让外祖母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