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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惊梦 第六章 立威（第1页）

次日清晨，林黛玉推窗一望，昨日阴霾尽散，一派清秋明净光景。檐角梧桐叶浅染微黄，风过便悠悠飘落；院中桂树开得酣盛，甜香清而不腻，漫过游廊、绕上石畔，满院都浸在金粟香里。青石板路被晨露润湿，泛着温润柔光，一望之下，心神皆爽。

风清气凉，露润桂香，深吸一口，胸间连日滞闷竟散了不少。

“姑娘，”紫鹃端着热水进来，一边绞帕子一边回道，“今日天凉露重，老太太那边传了话，叫姑娘不必过去请安，在屋里静养便是。又特意让人送了新焙的好茶与安神香，怕姑娘劳心费神。”

黛玉接过温帕敷脸，暖意透肤，十分熨帖。

“宝玉呢？”她随口一问。

“宝二爷一早便往园子里去了，说是要赏桂花。”紫鹃无奈一笑，“袭人拦也拦不住，只得跟着。二爷天生坐不住，再好景致，也拴不住他乱跑的性子。”

黛玉默然，心下却莫名一紧。他素来毛躁，园中石阶湿滑、草木繁杂，万一失足摔伤……

这念头刚起，便被她强行按了下去。摔与不摔，是他自己的事，与她何干？上一世她为他牵肠挂肚、泪洒成河，到头来又落得什么下场？

“姑娘，早饭来了。”雪雁端盘而入，一碗粳米粥、一碟糖蒸酥酪、两块桂花糕，皆是贾母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软和吃食，最是养胃。

黛玉在案前坐下，慢慢用着。粥米软烂，入口即化；酥酪甜润不腻，桂花糕清香绵软。她用了一碗粥、半块糕，便放下了碗筷。

“姑娘再用些吧，吃得太少了。”雪雁嘟着嘴，满脸担忧。

“够了。”黛玉起身，临窗坐下，拿起一册诗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下不宁，总似有何事将发。

窗外风轻，桂瓣簌簌落地，如铺碎金。她望着院中落英，正自出神，忽闻远处一阵喧哗，人声脚步声杂沓而至，夹杂着惊惶哭喊，由远及近，似出了大事。

黛玉心头猛地一紧，霍然起身。

紫鹃也已听见，快步到门口张望。不多时，只见贾母身边的春纤气喘吁吁跑进来，鬓发散乱，满面通红，眼眶含泪：“林姑娘！不好了！宝二爷在廊下绊倒，磕破了头，流了好多血！”

紫鹃忙拉住她：“二爷出事，怎么先来告诉我们？”

“袭人姐姐说，二爷是被咱们这边廊下的脚踏绊倒的！”春纤急得声音发颤，“那脚踏是紫鹃姐姐放出去的，怕一会儿太太问起，姑娘不知情难应对，所以赶紧叫我先来知会一声！”

黛玉心口一沉，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袭人姐姐已让人去请太医，又回了太太，太太已经过去了，脸色铁青，吓人得很……”

黛玉不等她说完，抬步便往外走。

“姑娘！”紫鹃连忙拿起披风跟上，“外头风大，披件衣裳！”

她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紫鹃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秋风拂面，桂香依旧，她却无心顾及，脑中只有一念：宝玉摔伤了，磕的是头……

上一世他也曾坠马伤腿，卧床月余。她去看他，他还强笑说“林妹妹一来，我便不疼了”，她嘴上嗔他没个正形，心下却疼得厉害。

这一次伤在头顶，要害之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她不敢再想。

及至宝玉院中，早已围了不少人。袭人立在门口，两眼通红，手攥染血帕子，簌簌发抖；麝月在屋里伺候，秋纹站在廊下，面色惨白，见黛玉过来，目光闪烁，慌忙低下头去。

黛玉不理会旁人，径直入内。

屋里焚着香，暖气宜人，却压不住一股浓重血腥气，闻之心悸。宝玉躺在床上，额角裹着白布，血虽止住，布上仍洇出淡红。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双目紧闭，长睫微颤，似在强忍痛楚。

王夫人坐在床边，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颤。手中帕子被拧得不成样子，指节泛白，目光扫过满屋人，冷如刀锋。

“怎么回事？”她声音冰寒，一字一句似从齿间挤出，怒火压抑不住。

满屋人皆垂首，无人敢应。

沉默片刻，秋纹忽然“扑通”跪地，声急音脆：“回太太，二爷是被……是被林姑娘院里的脚踏绊倒的！紫鹃姐姐把脚踏放在廊下，二爷跑过不曾看见，这才摔伤了！”

黛玉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