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师兄的糖。”
钱云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心里那朵花开得铺天盖地。
可接下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
钱云笙上台唱《牡丹亭》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他扮的柳梦梅风流倜傥,唱腔婉转动听,跟杜丽娘配得天衣无缝。可唱到《惊梦》那一折的时候,他的嗓子忽然哑了。
那一声“姐姐”唱到一半,声音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了下去。钱云笙心里“咯噔”一下,经验老到地借着身段掩饰过去,把后面的唱腔改了调,降了半个音,勉强糊弄了过去。但懂戏的人都听出来了,钱云笙今天的嗓子不对。
下台之后,师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一眼里的意思钱云笙懂,这是大事。
果然,第二天早上起来,钱云笙的嗓子彻底哑了,连说话都费劲,更别说唱戏了。师父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看,说是用嗓过度,加上受了秋燥,声带受损,需要静养三个月,这期间不能唱一句戏。
三个月。对于戏班子里的台柱子来说,三个月不能唱戏,等于要了半条命。
钱云笙倒没有太沮丧,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正好,我这三个月就当个废物,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养得白白胖胖的。”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眼睛里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最着急的人是慕雨。
这个平时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少年,在钱云笙嗓子出问题的第一天晚上,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师父,说想替师兄顶几场戏。师父看了他一眼,说:“你功底还不到,火候不够,撑不起大戏。”慕雨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倔强谁都看得见。
从那天起,慕雨练功的时间翻了一倍。练得嘴唇发白,练得两条腿直打颤。师父看不下去了,说:“慕雨,你别这么拼命,小心伤了身子。”慕雨擦了把汗,说:“师兄的戏不能没人唱。”
钱云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廊下喝胖大海泡的水,愣了好半天,然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胖大海特别甜,甜得他鼻子都有点酸。
从那以后,每天慕雨练功的时候,钱云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端着茶壶,像个吃闲饭的老头儿,安安静静地看着。慕雨一开始不自在,练着练着就会偷偷往钱云笙那边看一眼,对上钱云笙的目光,就赶紧收回去,耳尖红红的。
有时候钱云笙会指点他几句,虽然不能唱,但他对戏的理解很深,慕雨嘴上不说,但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听了,然后按照钱云笙说的去改,改完之后再看钱云笙,钱云笙就会冲他笑眯眯的点头。慕雨的嘴角就会微微弯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钱云笙每次都能捕捉到,然后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
有一天下起了秋雨,院子里湿漉漉的,没法练功。慕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放在钱云笙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师兄,天冷了,喝点姜汤,对嗓子好。”
钱云笙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小师弟,你这姜汤里是放了半斤姜吗?”
慕雨微微别过脸去,不语。钱云笙笑着把整碗姜汤喝完了,之后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像只被烫到的狗。慕雨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绷住了,但那一瞬间的笑容,像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花,让钱云笙看得移不开眼。
“小师弟,”钱云笙忽然认真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慕雨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他猛地站起来,说了句“碗我拿去洗”,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钱云笙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那朵花开得太厉害了,撑得他胸口又暖又胀,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钱云笙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二天早上,慕雨再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师弟,你的戏我听了百遍,每一遍都好听。但最好听的,是你叫的那一声师兄。”
慕雨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纸条仔细地折好,贴身揣进了怀里,靠近心口的地方。
从那以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慕雨还是会躲着钱云笙的目光,但躲完之后会偷偷地看回来。钱云笙逗他的时候,他还是会皱眉头,但眉头底下藏着的已经不是厌烦,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欢喜。他依然不爱说话,但他开始会在钱云笙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钱云笙做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
钱云笙的嗓子一日日清亮回来,而他心里那根被人轻轻拨动的弦,余音袅袅,却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