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的身后事。
只知道坟上长了一株梅,也有人告诉他,那株梅是谁种的。
言不语的父亲守了那座坟十七年。死后,他的儿子接起木板和炭笔,也接过了那个从未说出口的故事。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
“明天讲一个新的。”
他站起来,微微低了低头,像往常一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萧慎微叫住了他。
“言不语。”
说书人站住了。这是他住进这座宅子以来,萧慎微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说书的”,不是“哑巴”,不是隔着竹帘的一声“你”,是名字。
言不语站在门槛上,背对着他,很久没有动。
然后侧过身比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萧慎微在无数个午后见过。是言不语每一场故事讲到最后,收梢时总会做的那个动作。右手轻轻按在左手背上,然后两只手一起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像接住了什么从高处落下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结束。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我在”。
冬至过后,日子照旧。
萧慎微仍旧坐在书房窗前,手边摊着一本书。言不语仍旧每日午后过来,在竹帘外面比划他的故事。手的影子投在他的书页上,在字里行间游走,像一支笔,在写另一本书。
但有些东西变了。
有时候萧慎微说一句,言不语听着,然后在木板上写句回应。
“嗯。”
那个“嗯”字写得很小,笔划收得极紧,但“口”字旁的那一竖拖得比平时长一点。
萧慎微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笑,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一道缝,慢慢渗出来。
言不语低头写字。
“你笑什么。”
萧慎微没有回答。他把那张临摹了一个“嗯”字的纸折起来,夹进书页里。夹在言不语第一次说起“有人守着”那天的位置上。
二月里,管事送来春天的炭。
炭比冬天少了三成,但天气已经转暖,原本也用不了那么多。萧慎微让管事把省下的炭折成纸墨。管事应了,隔天送来一刀宣纸、两锭松烟墨。
萧慎微把纸墨推到帘边。
“你的木板太小了。”听不出语气里是陈述还是在嫌弃。“写不下的时候,用这个。”
言不语没有推辞。
第二天他来时,腰间的木板还在,手里多了一叠裁好的宣纸。依旧用着炭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炭笔在纸上走的声音和木板不一样。木板上是硬的、脆的、带着回响的。纸上是软的、绵的、被吸收被包容的。言不语写了几行,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炭痕。
他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