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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阴影（第1页）

回忆的余温还未从两人之间散去，晚风依旧带着冬木市入夜后的微凉，拂过公园中静谧的树丛，也拂过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并肩而坐的身影。前一刻还在谈论着雪松森林的激战、谈论着伊什妲尔的骄横与天之公牛的咆哮，谈论着那段属于乌鲁克双雄并肩而立、所向披靡的辉煌岁月，可话题一旦触及那场战斗之后的走向，空气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流动都变得滞涩沉重。

恩奇都轻轻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英雄王。

月光落在吉尔伽美什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一贯高傲冷冽的线条，那双猩红如熔铁的瞳孔中，却不再是方才谈及斩杀神兽时的傲然与肆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却又浓得化不开的晦暗。那是一种连王者威严都难以完全掩盖的沉郁，像是乌鲁克城外终年不散的黄沙，遮蔽了日光，也掩埋了岁月中最痛彻心扉的一段过往。

恩奇都太熟悉这副神情了。

从他被造物主阿努纳奇塑造而出，从泥与神血中苏醒，降临人间与这位桀骜不驯的王者相遇、碰撞、厮杀，再到最终握手言和、成为彼此唯一的挚友开始，他便清楚，吉尔伽美什看似无所不能、睥睨诸神、凌驾众生，内心深处却藏着一处任何人都无法触碰、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回首的禁地。

那禁地的名字，叫做离别。

叫做死亡。

天之公牛的陨落，是乌鲁克的胜利，是人间对神明权威的一次公然反抗，是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联手写下的又一段足以载入美索不达米亚史诗的传奇。可当时意气风发的两人，谁也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份胜利，早已在命运的织锦之上，绣下了一道无法逆转的死纹。

神明的怒火，从来都不是一次宣泄便能熄灭的。

伊什妲尔的羞愤、安努的震怒、诸神对人间胆敢反抗神权的忌惮，所有的恶意汇聚在一起，最终化作了一道冰冷而残酷的神谕。

而那道神谕的承受者，不是以天之楔身份降生、本就身负半神血脉的吉尔伽美什，而是由神之手塑造、本就身为神明兵器的天之锁——恩奇都。

恩奇都轻轻闭上眼，那段早已刻入灵魂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开来。

那是天之公牛被斩杀之后的第三个满月之夜。

乌鲁克城内灯火通明，百姓们还沉浸在击退神兽、守护城邦的喜悦之中，街头巷尾都在传颂着王与天之锁的威名。神殿中香火缭绕，大祭司率领着神官们举行祭祀，向诸神祈求宽恕，也祈求城邦长久的安宁。可他们不知道，诸神早已没有半分宽恕之心，他们要的，是忤逆者的性命，是杀鸡儆猴的震慑。

第一丝异常，是从恩奇都自身开始的。

起初只是轻微的疲惫，是连日大战之后理所应当的虚弱。他与吉尔伽美什并肩作战数日，耗尽了大量的自然魔力，又以自身强行束缚神兽的动作，让构成他身躯的神泥都出现了细微的损耗。那时的他只当是力量消耗过度，并未放在心上，依旧陪着吉尔伽美什巡视城邦，安抚民众，处理战后重建的诸多事务。

可这份疲惫，却在日复一日地加剧。

原本流转于四肢百骸、如同大地脉搏般生生不息的自然魔力，开始变得滞涩、散乱，甚至出现了难以逆转的溃散。构成他身躯的黏土不再如往日般紧致柔韧，反而隐隐有了松散、干裂的迹象。他的意识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模糊，耳边会响起如同诸神低语般冰冷而空洞的声音，一遍遍宣告着他的宿命。

他是神造的兵器。

兵器本就不该拥有自我，更不该与人间的王者结下超越神明允许的羁绊，更不该联手斩杀神兽、践踏神权。

他的存在，本就是一场违背神意的错误。

而错误，终将被修正。

修正的方式，便是收回赋予他的一切，让他重新归于虚无。

恩奇都至今都记得，身体第一次出现明显崩溃征兆的那一天。

他与吉尔伽美什一同站在乌鲁克的城墙之上，眺望远方广袤的平原。吉尔伽美什意气风发，谈论着要将乌鲁克建设得更加繁荣，要让这片土地上的子民永远安居乐业，要让诸神再也不敢轻易向人间降下灾祸。他说得神采飞扬，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周身金色的王者之气，如同烈日般耀眼。

而恩奇都站在他身侧，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体内的魔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原本紧密相连的神泥开始寸寸断裂，肌肤表面浮现出细密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中，没有鲜血，只有淡淡的、如同草木枯萎般的绿光缓缓消散。他脚下一软，险些从城墙之上跌落。

那是他第一次，在吉尔伽美什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吉尔伽美什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异常。

前一秒还在畅谈宏图的王者，语气骤然一顿，原本舒展的眉头猛地拧紧，伸手便扶住了恩奇都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触碰到对方身体的那一刻，吉尔伽美什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慌乱的神情。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恩奇都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生命层次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坠落，那不是受伤，不是魔力透支，而是根源层面的瓦解，是灵魂与存在本身，被强行从世间剥离。

“你怎么了？”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高傲随意，而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他试图将自身的王者魔力注入恩奇都体内，想要为他修补损耗、稳住生命气息，可那些霸道而精纯的金色魔力，一进入恩奇都的身躯，便如同石沉大海，不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像是触发了某种禁忌的禁制，让恩奇都的身躯崩解得更加迅速。

恩奇都靠在吉尔伽美什的怀中，勉强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对方的手臂，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一贯的温和与平静：“没用的，吉尔伽美什。”

“这不是伤势，也不是魔力枯竭。”

“这是神罚。”

“诸神要收回赋予我的一切，要让我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