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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第4页）

“因为它在井里待了很久。”老人说，“久到忘记自己是鱼了。”

方硕的手指微微收紧。

“忘记了，就不是了吗。”

老人转过头，第一次看向方硕。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和青木镇的树叶一样的颜色。不是被灰暗世界侵蚀过的痕迹，是天生的。瞳孔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井边坐了“很久”的老人。

“你画过很多画。”老人说。

不是问句。

方硕点了点头。

“画完就忘了。”

方硕没有说话。

“忘了就不是你画的了？”老人把钓竿换到另一只手上，钓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重新落入水中。“它还在。麦田还在。落日还在。海还在。你忘了，它们也还在。”

方硕看着井水。水面纹丝不动。

“你怎么知道我画过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钓线又动了一下，他手腕一抖，又脱钩了。他把钓线收回来，检查了一下钩子——没有饵。光钩。

“你不放饵。”方硕说。

“放了它也记不住。”老人把空钩重新抛进水里，“记不住饵的味道，记不住钩的形状，记不住上一次咬钩是什么感觉。所以它每次咬钩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咬钩。”钓竿在他手里微微颤动，是水流推着钓线。“每一次都脱钩。每一次都忘记。但下一次还会咬。”

方硕看着那枚空钩沉入黑暗中。

“你为什么还要钓。”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它在井里。”他说，“因为我在井边。”

井水泛起一圈涟漪。不是钓线动的，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涟漪从井中央扩散到边缘，碰到井沿，碎了。

方硕站起来。

“青木镇有客栈吗。”

“有。广场东边，最大的那棵树下面。”

方硕转身要走。

“画画的人。”

他停下来。

老人没有回头。钓竿握在手里，稳得像一棵树。钓线垂进井水中，水面纹丝不动。

“你画过的那些东西，它们也记得你。”

方硕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向栖霞。

客栈在广场东边，建在一棵巨大的灰绿色树木的树冠下。树干从客栈的屋顶中央穿过去，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把整座建筑笼罩在细密的叶片阴影里。客栈的招牌是一块横切的木片，挂在最低的枝条上，上面刻着一个字——“居”。

方硕把素练拴在树干上。树干上已经拴着另一匹马——不是灵马，是普通的马。灰白色的皮毛，鬃毛稀疏，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马旁边停着一辆马车，不是骨车，是木质的。车厢是普通的木板拼接的，车轮是包铁的木轮，车头没有骨灯。

另一辆马车。

另一个马车夫。

方硕推门走进客栈。大堂比铁砧镇的客栈小，但更明亮——不是光线更亮，是颜色更浅。墙壁是那种青灰色石料的本色，没有涂任何东西，石料表面的年轮纹理在暗红色的骨灯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骨灯只有一盏，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灯罩是透明的，光芒是冷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