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马车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的灰黑色痕迹,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铁锈和灰尘的混合物,洗不掉。
“我写了‘不要进去’。但我没写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写不出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方硕。
“你画了。”
方硕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液体很烈,烧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种谷物的香气。不是酒,是某种发酵的粮食浆液。他把碗放下。
“你叫什么?”
“老郑。”
方硕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老郑也没有问。
“明天走?”老郑问。
“大概。”
“往哪边。”
“还没定。”
老郑从柜台拿起自己的碗,走向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很旧,但不刺耳。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画画的人。”
方硕回过头。
老郑站在楼梯上,旧皮衣的肩部被骨灯的光芒照出一圈暖色的轮廓。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画下来的那些东西,它们记得你。”
方硕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郑转身上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方硕坐在大堂里,面前那碗深色液体还剩大半。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在擦碗,粗陶碗沿碰到木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骨灯的嗡鸣声持续着,很轻,像远处的风声。
他想起铁叔。想起铁叔说“铁有记忆”。想起第一个说“每一次锤子落下来,我都能感觉到,不是疼,是有人在碰我的脸”。想起老店长手里那块盐,蓝色消失了,但他还握着。想起老徐——他不记得老徐的样子了,但画册空白页背面写着“老徐。救过我。他的眼睛看到的是素练”。
他们都被记住了。
不是被画成真实。是被画下来。被看见。被记住。
方硕从口袋里掏出画册。翻到在驿站抄写的那一页。四行字,四个马车夫。他拿起笔,在第四行下面,加了一行。
“老郑。二十三年。他听见了铁的声音,怕了,但留了字。”
写完,他把画册合上。
客栈的窗外,暮色正在沉入盆地。青木镇的灰绿色树冠在暮光中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接近于墨绿。广场中央那口井边,老人的钓竿还垂在水里。钓线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证明钩还在。
方硕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液体喝完。
很烈。烧过喉咙。
他没有说好喝。这不是茶。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