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启南练刀,你可以用他的刀背当镜子。他的刀背磨得很亮。”
门关上了。
周晓璐一个人坐在井边。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往西边偏了一点。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瓷盒,打开,蘸了一点胭脂。
这一次,她把胭脂抹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很轻的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井水里的倒影。井水晃了一下,把月亮的影子揉碎了,也把她的脸揉碎了。碎影里,她的嘴唇上多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红,像冬天枯枝上冒出的第一粒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瓷盒合上,收进怀里,站起来,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
周晓璐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张启南在练刀,刀光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白弧。沈知行在厨房里揉面。秦双刀蹲在院墙边,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刻了十七个名字的刀。柳娘在喂鸡。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看她。
周晓璐走到柴堆旁边,拿起柴刀。劈了一块,又劈了一块。第三块的时候,她的手被木刺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指尖,把刺拔出来,继续劈。
“早啊!”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声音亮堂堂的,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所有人同时抬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圆脸,大眼睛,鼻尖微微上翘,嘴唇天然带着一点笑意。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簪子上原本坠着珍珠的地方空着,换了一朵小小的绢花。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上冒着热气。
王迪。
周晓璐的柴刀停在半空。
王迪也看见了她。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她嘴唇上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很淡很淡的红。
王迪的眼睛亮了。
她快步走过来,把食盒往石磨上一放,凑到周晓璐面前,歪着头端详她的脸。
“你抹了!”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欢喜,“我就知道那个颜色适合你!我在茶楼上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这个姐姐要是抹上胭脂,一定好看得不得了。果然!”
周晓璐往后退了一步。“我没——”
“你抹了抹了!我看见啦!”王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多不少,就嘴唇上一点点。恰到好处!”
她围着周晓璐转了一圈,像一只发现了花蜜的蜜蜂。
“我跟你讲,这盒胭脂是王麻子家这批货里最好的。我去买的时候一共有五盒,我打开全看了一遍,挑了最红最正的。我自己那盒都没这盒好。”
周晓璐握着柴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上辈子面对过元兵的铁骑、宋云书的阴谋、地牢里的酷刑。她都知道该怎么做。但面对一个围着她转圈夸她好看的姑娘,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怎么来了?”
“送早饭呀!”王迪指了指石磨上的食盒,“老刘头家的馄饨。我昨晚翻墙出去吃的时候,让他多做了一份。今天天没亮我就去取了,走了半个时辰的路送过来。”
她打开食盒。馄饨的香气涌出来,带着葱花和胡椒的味道。汤还热着,上面飘着几粒油花。
“趁热吃。”她给周晓璐盛了一碗,递到她手里,“老刘头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我吃了三年,百吃不厌。”
周晓璐端着那碗馄饨,低头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小馄饨。汤很清,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葱花切得很细,撒在汤面上,像浮萍。
她上辈子吃过很多顿饭。有军营里的大锅饭,有老铁匠烤的野兔,有宋云书赏赐的酒宴——那顿饭之后她就被关进了地牢。她不记得有人天没亮就起床,走半个时辰的路,只为了给她送一碗馄饨。
“为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