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着胸口那个布包的轮廓,隔着衣裳,隔着胭脂盒,隔着匕首。
“张启东。”
“嗯。”
“你上辈子画地图,画错过一条河。”
“涡河。往北画了三十里。”
“后来改过来了吗?”
张启东沉默了一会儿。“改过来了。但那条河已经干了。”
周晓璐低下头。桂花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底下,像一件脱下来叠好的旧衣裳。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张启东仰头看着桂花树,“河还没干。”
夜风从城外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稻茬的气味。桂花树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粒开了大半的终于被风摇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周晓璐的头发上,落在她按着胸口那只手的指尖上。她低头看着指尖那粒桂花,小小的,淡黄的,花瓣完全展开了,香气从碎裂的地方溢出来沾在她的皮肤上。没有苦味了,只有甜。
她把桂花托在掌心,走了三步,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把花放在树根旁边。然后用手把周围的土轻轻拢了拢,盖住花瓣的边缘。
王迪说过,她曾祖父栽这两棵树的时候,把第一年开的花全部埋在了树根底下。说花落归根,来年才开得更好。一百多年了,每年秋天落下的第一拨花都被方家的人埋在树下。今年是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桂花的香气从指尖渗进去,跟劈柴磨出的茧长在一起。
“周姐姐!”王迪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亮亮地传过来,“柳婶儿说明天回村之前要去老刘头那里吃馄饨!你也去!卯时就起来!吃完了再走!”
周晓璐把手从桂花树下收回来。
“卯时天还没亮。”
“亮了亮了!秋天的卯时,东边已经有光了!”
周晓璐低头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嘴角动了动就收了。但张启东看见了。王迪也看见了。王迪站在回廊的灯笼底下,鹅黄的衫子被光照得暖洋洋的,脸上那个笑容比手里端着的桂花糕还甜。
“周姐姐你笑了!”她跑过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桂花糕在食盒里跳了一下,“你刚才笑了对不对!我看见了!”
周晓璐收起笑容。“没有。”
“有!张大哥看见了!”
张启东把目光移向桂花树的树冠。“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你们俩串通好的!”
老铁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咱家也看见了——”
“闭嘴。”周晓璐说。
老铁匠哈哈大笑,笑声把廊下的灯笼震得晃了晃。秦双刀敲刀鞘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敲下去,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
月亮移过了头顶,往西边滑去。桂花树的花苞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明天应该会开得更多。也许后天,满树都开了。花有自己的时间。人等得到,花就开给人看。
明天卯时,老刘头的馄饨摊会亮起第一盏灯。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葱花切得细细的,馄饨皮薄得透明。他们会坐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坐在歪歪扭扭的条凳上,等老刘头端上来七碗馄饨。不对,八碗。王迪一定替老铁匠也叫了一碗。
然后他们回村。
然后寻常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