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无木工笔记??????)
永昭十二年六月十七,大祭司法净入宫面圣。臣奉命于殿外候旨,未得召见。殿中无人侍奉,唯君臣二人。约半个时辰后法净出,面无异色。圣上随后传旨筹备灵童加冕大典,规格逾制。臣窃以为,此非幸事。
——内侍省掌事太监徐恩密档
---
永昭十二年,六月。皇宫,太和殿。
皇帝赵昶已经连续三夜没有合眼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都会看到同一幅画面——永昭五年腊月初八的夜空,北斗第七星摇光骤然大亮,光芒压过满天星斗,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太史令说这是“圣女降世,万民归心”的大吉之兆。赵昶当时微笑着点头,回寝宫后摔了一只越窑青瓷茶盏。
他今年三十四岁,登基十一年。父亲死在女人身上,兄长烧成焦炭。轮到他的时候,朝臣们都在等着看他又能撑几年。但他撑下来了。十一年,他把那些等着看他死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坟墓。
然而圣女这件事,让他心虚了。不是对朝臣心虚,是对“天”心虚。赵昶不信神佛,他信刀、信银子、信兵符。但天象不讲道理——而且他后来从隐秘渠道得知,真正的天象发生在腊月初三,不是腊月初八。那五天是被改出来的。改天象的人,是神殿大祭司法净。
赵昶知道法净。整个大胤没有人不知道。法净在百姓心中的分量,有时候比皇帝还重。皇帝管今生,法净管来世。来世说不准,但正因为说不准,所以更让人敬畏。
赵昶容忍法净多年,不是怕他,而是因为“圣女降世”为他的皇位镀了一层神圣的光环。但法净敢改天象,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天象可以被人为操控;第二,法净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今天他把腊月初三改成腊月初八,明天他就可以把某颗星的亮度解读为“皇帝失德,天命当移”。
六月十五,赵昶在太和殿私召法净。没有朝臣,没有史官,连贴身太监都被遣到殿外。
法净走进来的时候,赵昶正站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奏折。他听着法净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一路延伸到自己面前——很稳,每一步间隔相等,像一座钟在走路。一个臣子走进皇帝的大殿,应该低着头弯着腰,脚步轻而急促。法净没有。他走得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陛下。”法净在御阶下行了一礼,没有跪。
赵昶放下奏折,看着阶下那个穿暗红袈裟的僧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法净大师,”赵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和气,“朕听说,神殿新迎的灵童已经安顿好了?”
“是。灵童已正式归位,赐号‘忘尘’。灵瞳融合良好,不日开光。”
“朕听说,那个灵童今年六岁。”
“六岁。”
赵昶重复了一遍。“朕六岁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里捉蚂蚱。你们的灵童六岁就是活神龛了。大师,你不觉得……太早了吗?”
法净抬起眼睛看了赵昶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赵昶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
“天意不分早晚。”法净说。
赵昶在心里笑了一声。天意。又是这两个字。他从御案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师,”赵昶走到法净面前,“朕今天想跟你聊聊天意。”
皇帝比僧人矮半个头。一个在龙椅上坐了十一年的人,身上会长出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威严,是杀气,是那种“我可以随时让你消失”的确信。
“永昭五年腊月初八,摇光星亮,圣女降世。太史令的奏报、钦天监的存档、天下人知道的,都是这么写的。”
他顿了一下。
“但朕听说,真正的天象发生在腊月初三。”
大殿里安静极了。殿外的蝉鸣透过厚厚的宫墙传进来,变成遥远的嗡鸣。
法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眉毛、嘴角、眼角的细纹,纹丝不动。他就像一面墙。
“陛下是从哪里听说的?”法净问。
赵昶笑了,很短,像刀锋闪了一下。“大师不需要知道朕从哪里听说的。只需要知道,朕听说了。”
法净沉默了片刻。赵昶等着他辩解、否认、搬出“天意不可测”来搪塞。但法净没有。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不是认错。那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