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无木工笔记——花守拙已离开,笔记线暂停)
永昭十二年,十月。永宁镇。
沈梦曦破译那本册子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册子里的暗语并不复杂。她爹沈青山用的是一种医家常用的隐写法——把真正的信息藏在药方里,用剂量和配伍的顺序来编码。她花了三天摸清这套编码的规律,又花了五天把整本册子里的暗语全部翻译出来。
翻译完之后,她坐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的手开始抖。
她发现的第一件事,就让她的脑子嗡嗡响——法净的灵童,不止花晚荞一个。
册子里记载,从永昭元年到永昭十二年,神殿一共迎了七批灵童。第一批五个,第二批七个,第三批四个……总数加起来超过三十个。全部是六到八岁的女童,全部剜去双目、割去舌头,植入“灵瞳”,安置在神殿的不同位置。
沈梦曦把这段看了三遍。三十多个。三十多个像花晚荞一样的孩子。她想到了隔壁那个敲墙的孩子。想到了那个被父亲叫做“丫头”的、后来据说被送走了的孩子。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被送走了。她不敢想了。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手还在抖,她按不住。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的枯叶沙沙作响,她听到那些声音,但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十月的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她站在那丛已经枯萎的芍药前面,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星星不多。她不知道哪颗是摇光,她只知道天上有一颗很亮的星,而她在地上,很小,很远。
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屋子里,把册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以前花晚荞抱着她睡觉时那样。但她是自己一个人。花晚荞不在。
她想,三十多个孩子。她们现在在哪?还活着吗?还在那座神殿里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花晚荞还在。那块木牌告诉她的。
她把木牌从衣领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木头很凉,和她的体温不一样。她闭上眼睛,用全部的力气去感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她不知道花晚荞能不能感受到。但她还是握着,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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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同一片月光下。
花晚荞靠在墙上,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慢慢移动。她刻的痕迹又多了很多道。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像一道永远数不清的栅栏。她已经不数了。手指上的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但今天晚上,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道痕迹上。不是因为它更深或者更浅,而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什么。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那个东西在脑子里,但像隔了一层雾,抓不住。
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那里有一样东西——在皮肤下面,在肋骨之间——有一点温度。很淡很淡的,像快要灭掉的火。她把拳头握紧,把那个温度攥在手心里。她想起了“曦曦”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也很淡,像隔了一层水。她不记得曦曦长什么样子了。她记得有一只手,很小,凉凉的,在她手心里画过一个圈。
圈。她记得这个。圈代表“我知道了”。
她在墙上刻了一个圈。歪歪扭扭的,和以前刻的那些不一样。以前她刻的是一条线,线的尽头有一个圈。今天她只刻了一个圈。
刻完之后,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它们继续往旁边摸,摸到了掌心——那道疤还在。从被剜目之后它就没有再长过了,但它还在。不烫了,只是微微凸起的一道痕迹,像一根干枯的藤蔓,停在手腕下方,再也不动了。
花晚荞不知道这道疤是什么意思。她只记得有人说过,等它爬到手腕,就要去一个地方。但它没有爬。它停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手指从掌心移开,重新贴在石壁上。石壁很凉。她闭上了那双已经没有眼球的眼眶。她想起了“糖”。陈皮糖。甜的。她记不清甜是什么味道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嘴唇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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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二年,十一月。
沈梦曦做了一件事。
她把册子里的信息挑了一部分——只挑了“多个灵童”那一条,没有写塔,没有写她爹的死因——用她自己编的新暗语抄在纸上,叠成一个小方块,揣在袖子里,去了镇上。
她找到了那个卖杂货的货郎。不是她爹当年通信的那个,那个已经消失了。现在的货郎姓刘,大家都叫他小刘。
沈梦曦在小刘的摊子上买了一包针线,假装在上面翻来翻去地挑。小刘在旁边跟另一个客人说话,没有看她。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指节发白。
她把纸条塞进了箩筐的底部——那些杂货下面,不翻到底看不到的地方。小刘没有看到。旁边也没有人看到。她付了钱,拿着针线走了。走了几步,她听到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声“小丫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停下来,转过身。
小刘朝她笑了笑,说:“你掉了两文钱。”他手里拿着两枚铜板,递过来。
沈梦曦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转身继续走。她走回巷子口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她又去了镇上。假装路过小刘的摊子,蹲下来翻了翻箩筐里的杂货。那张纸条还在箩筐底部,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没有人发现。
她没有把它拿回来。她站起来,走了。
她不知道这张纸条会不会被人发现,什么时候被发现,被谁发现。她只是在想,如果当年也有人往海里扔一个瓶子,也许她爹就不会一个人走进那座山。她把这件事没有告诉沈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