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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暗渊(第3页)

“一碗?”宋兰芝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那个侍从缩了缩脖子,“你的体质偏寒,吃一碗冰就能让你接下来半个月的脉象都沉下去。下次再吃,别来找我开方子,自己忍着。”

侍从不敢说话了。沈梦曦在册子上写下“脉象沉迟,里有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嘱其忌生冷,温中散寒。”这是例行公事,每一个病例都要写处理意见,虽然宋兰芝没有说,但沈梦曦知道该怎么写。宋兰芝瞥了一眼她写的那行字,没有说话。但沈梦曦注意到,她瞥那行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还行”的表情。这是沈梦曦进入神殿以来,收到的第一个正面的、哪怕只是微弱的认可。她把那个表情收下了,但没有放在心上。她来神殿不是为了得到任何人的认可。她来神殿,是为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检查完最后一个侍从,宋兰芝站起来,把脉枕收进药箱里。沈梦曦把册子合上,也站起来。她们往外走,经过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那扇门和之前经过的五道门都不一样——它更厚,更重,门板上包着一层铁皮,铁皮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像一面盾牌。门的两侧各站着一个侍从,不是普通的侍从——她们腰间别着短刀,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宋兰芝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她没有出示铜牌,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锁发出“咔嗒”一声响,很闷,很沉,像什么东西被咬住了。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沈梦曦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药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不见光的地方存放了太久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石头的气味。灰尘的气味。时间的气味。

宋兰芝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梦曦跟在后面。

她的脚踩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加速了。她控制不住。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它知道它要进入什么地方了。十一年来,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现在这一刻真的来了,它们不再听她的话了。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浅了,浅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她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远处有水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像一个很老很老的钟在走。走廊很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光是昏黄色的,照在石壁上,把石壁上的水珠照得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地面是湿的,沈梦曦的布鞋踩在上面,发出很轻很轻的“滋啦”声。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没有包铁皮的、普通的木门。

宋兰芝在那扇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梦曦一眼。

“这扇门后面,就是灵童的居所。”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进去。不要出声。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沈梦曦点了点头。宋兰芝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那扇门的铰链上过油,开关都悄无声息。沈梦曦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扇门的颜色——深褐色,木纹很粗,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铜锁,锁很老了,铜面上长了一层绿色的锈。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扇门。

手指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能留下痕迹。不能让人知道她碰过这扇门。这扇门上没有灰尘——有人经常擦拭它。如果有人发现门板上有新的指纹,他们会查。查到最后,会查到“沈荞”头上。“沈荞”不能有任何异常。“沈荞”必须是一个普通的、没有故事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小镇姑娘。

沈梦曦把手收了回来。她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条又冷又湿的走廊里,听着门后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花晚荞不能说话。不是脚步声——花晚荞不能走路,她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年又一年,她的腿可能已经萎缩了。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要被走廊里的滴水声淹没的声音——呼吸声。很慢,很浅,像一个在深水里沉睡的人,呼吸之间隔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然后那一声呼吸又来了,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沈梦曦闭上眼睛。

十一年了。她终于站在了花晚荞的门外。隔着一扇门,一扇没有上锁的、只需要推开就能进去的门。但她不能推。她只能站在这里,听着门后面那一声一声的呼吸,把自己的心跳压下去,把自己的眼泪咽回去,把自己胸口那块压了十一年的石头再压得更深一些。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没有嘴唇的动作,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能听到。那句话从她的心脏出发,穿过她的肋骨,穿过她的喉咙,穿过她的牙齿和嘴唇之间的那一条细缝,穿过空气,穿过那扇木门,穿过那间没有窗户的石头屋子里的黑暗,落在了花晚荞的耳朵里。

“晚荞,我来了。”

门后面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只是一拍。然后它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均匀的、像深水一样的节奏。

沈梦曦不确定那是花晚荞听到了她的话,还是只是她的错觉。但她宁愿相信那是真的。她宁愿相信,隔着一扇门,隔着十一年的时光,隔着法净挖掉的眼睛和割掉的舌头,花晚荞仍然能感觉到她。就像她从小到大,每一次在梦里梦到花晚荞,花晚荞都会在梦里对她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喊一声“曦曦”。那个声音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变过。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她长了多高,不管她的手上有多少茧子,不管她的心脏被压了多少块石头,那个声音永远在那里,新鲜的,温热的,像刚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

“曦曦。”

沈梦曦睁开眼睛。

宋兰芝从那扇门后面出来了。她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些,不是害怕,是一种沈梦曦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完成了一件很不愿意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之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部分。她看了沈梦曦一眼,没有说话,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沿着走廊往回走。

沈梦曦跟在后面。她没有回头。但她把那条走廊的长度、宽度、每一盏油灯的位置、每一块石板的缝隙、空气中每一种气味的浓淡,全部记在了脑子里。她不知道这些信息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用上。

她们走出了内院。穿过了五道门,经过了五个守卫,走过了中院的院子,回到了药房。宋兰芝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沈梦曦站在一旁,等着她吩咐。

“沈荞。”宋兰芝忽然开口了。

“在。”

“你今天看到的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说。”

“是。”“灵童的身体状况,是神殿的最高机密。谁泄露了,谁就要掉脑袋。”宋兰芝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像在说“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一样的陈述,“我不是在吓你。我说的是真的。上一个泄露灵童身体状况的人,被法净大人亲自处理了。没有人再见过她。”

沈梦曦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宋兰芝看了她两秒钟,转回头,继续整理药箱。

沈梦曦走出药房,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大片凝固的血。神殿的塔楼在晚霞中显得格外高,金顶在最后一缕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只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她想到了门后面那一声呼吸。那么慢,那么浅,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用力呼吸。她想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石头屋子,想到了那些被缝死的眼睑下面的珍珠,想到了那个被割掉的舌头留下的疤痕。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得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重到她不得不弯下腰,把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但她没有哭。

她不会哭。她答应过自己。

沈梦曦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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