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说网

20小说网>忘尘录 > 血秘漏言(第2页)

血秘漏言(第2页)

花晚荞不是灵童。她是一座血田。

沈梦曦把银针一根一根地取出来,收进针包里。她的手指没有发抖。她的呼吸没有变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在慢慢地、一刻不停地被拧紧,紧到她觉得那根弦随时都会断掉。断掉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根弦断掉之前,她要把花晚荞从这间屋子里带出去。不是因为花晚荞需要被救——她当然需要——而是因为她如果再不带她出去,她自己也会烂在这座神殿里。烂成常檀那样,灰色的,暗沉的,只剩一个很小的、快要熄灭的光点。

她不能烂。她答应了花守拙。她答应了自己。她答应了花晚荞——那个在她掌心写字、说“曦曦,我来了”的花晚荞,那个在梦里对她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的花晚荞,那个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坐了十一年、等了她十一年的花晚荞。

沈梦曦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出了屋子。

走廊很长。两侧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走进中院的院子。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苏檀。

苏檀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院子正中央的那棵槐树下。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苍白,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的嘴唇在微微地动,像在念什么咒语,但没有声音。

沈梦曦走过去,走到苏檀面前,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苏檀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的那种空,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睛里被拿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没有底的洞。她看着沈梦曦,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的瞳孔慢慢地收缩,聚焦,恢复了正常。

“沈荞?”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声带还没有适应空气的振动,“我怎么在这?”

“你梦游了。”沈梦曦说。她不知道苏檀有没有梦游的病史,但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解释。梦游是最简单的一个。

苏檀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脚趾上沾着泥和草屑,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泥土。她的脚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病态的、透明的光泽。

“我又梦游了。”苏檀说。她说“又”。这说明这不是第一次。这说明她知道自己会梦游。这说明她的梦游不是普通的梦游,而是某种被什么东西触发的、有规律可循的、她自己控制不了的现象。

“你经常梦游吗?”沈梦曦问,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孩子。

苏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靠在槐树的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尊瓷器的面具,光滑的,洁白的,没有表情,但有一种易碎的、随时都会裂开的质感。

“不是经常。是有时候。在每个月月亮最圆的那几天。”苏檀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那棵树说话,“我爷爷说,这不是病,是命。他说我娘也是这样,月圆的时候会梦游,会走到院子里,站在这棵树下——不,不是这棵树,是我家院子里那棵槐树。她会站在树下,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你娘在说什么?”

苏檀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梦曦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在念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我爹。我爹死在我出生之前,死于战场。我娘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的名字。她每个月圆之夜都会站在树下,念他的名字,念一遍又一遍,念到天亮。她以为她是在梦游,她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沈梦曦想到了常檀。想到了常檀说的“我快撑不住了”。想到了常檀站在走廊拐角处,端着那碗凉了又凉、始终没有端进去的药。想到了常檀把花晚荞的血的秘密告诉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像站在悬崖边上、终于决定往下跳的光。

苏檀在念她爹的名字。她在梦里念了很多年,念到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念到她的脚会自己走到树下,念到她以为她自己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的身体知道。她的身体替她记着那些她清醒的时候不敢去面对的东西。就像沈梦曦的身体替她记着花晚荞。她的手记得花晚荞的温度,她的鼻子记得花晚荞的气味,她的耳朵记得花晚荞的笑声。她的身体知道她要做什么,哪怕她的脑子还在犹豫。沈梦曦伸出手,拉住了苏檀的手。苏檀的手很凉,比花晚荞的手还要凉。花晚荞的手是那种“一直在凉”的凉。苏檀的手是那种“刚才还很暖、忽然就凉了”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走了,把所有的热量都带走了。

“回去吧。”沈梦曦说,“明天还要早起。”

苏檀点了点头。她跟着沈梦曦走回了屋子,脱下沾了泥的鞋子,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唇又动了。沈梦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在月光下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却没有声音。

沈梦曦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苏檀的嘴边。

她听到了一个名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青山。”沈梦曦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苏檀的睡脸。月光照在苏檀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白纸上什么也没有写,但你凑近了看,能看到纸张的纤维里嵌着一些很细很细的、像炭笔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写上去的,是被压进去的,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压进纸张的纹理里的,再也擦不掉了。

苏檀的嘴唇不再动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像一个真正的、没有梦游、没有秘密、没有在月圆之夜念出“沈青山”这三个字的人。但沈梦曦知道她不是。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是。苏檀不是,常檀不是,宋兰芝不是,法净不是,她自己不是。每一个走进这座神殿的人,都带着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是带进来的,有些秘密是在这座神殿里长出来的。长出来的那些,比带进来的那些更毒,更难拔掉。

沈梦曦躺回自己的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几颗硬得像石头的陈皮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糖上,把糖的表面照得像黑色的玻璃,光滑的,冰冷的,反射着惨白的光。她把木匣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一个问题——苏檀的爷爷说这不是病,是命。苏檀的娘在月圆之夜念她爹的名字,苏檀在月圆之夜念一个死去了十一年的太医院大夫的名字。她们不认识沈青山。苏檀来自江宁,沈青山死在永宁镇,两地相隔千里。她们没有交集,没有任何理由知道对方的存在。但苏檀在梦里念出了“沈青山”这三个字。

这意味着什么?

沈梦曦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月光在屋顶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所有的地名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线条,像河流,像道路,像一个人的掌纹。苏檀是来神殿应征医女的。她是江宁人,爷爷是妇科圣手,家里有田有地有铺面,不需要靠神殿的月银过活。她为什么要来?她来做什么?她在梦里念“沈青山”,她知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沈梦曦转过头,看着对面床上的苏檀。苏檀侧躺着,脸朝墙,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长到腰际,和花晚荞的头发一样长。

沈梦曦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

她没有答案。她只有问题。很多很多的问题。它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她的脑子里扑棱着翅膀,叫着,啄着,撞着笼子的栏杆,想要飞出去。但她不能让它们飞出去。在神殿里,一个问题飞出去,就会变成一把刀,砍在某个人的脖子上。也许是她自己的。她要把这些问题压在笼子里,压到它们安静下来,压到它们不再叫,不再啄,不再撞。然后她再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拿出来,解开,拆开,掰开,看到底是圆的还是方的,是黑的还是白的,是能要人命的还是能救人的。

沈梦曦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把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蜷在母亲的子宫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外面有光还是有暗,有声音还是有寂静,有一个人还是有无数个人。

她只知道她在等。等天亮。等下一次针灸。等那扇门再次被推开。等花晚荞的手再次握住她的手指。等那个嘴角往右边弯的弧度再次出现。等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找到答案。

或者,等那些答案找到她。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