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曦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齐王知道她是谁,齐王知道她从哪里来,齐王知道她编的那个人设。他什么都知道。
“你拿我的铜牌,是想进内院,还是想出神殿?”
沈梦曦张了张嘴。
“不用回答。”齐王把火折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一个吃人的怪物。“你拿了我的铜牌,我不拦你。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沈梦曦的声音很稳。
“告诉法净,我今晚来过这里。”沈梦曦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铜牌。“你让他知道,我知道他在拿灵童的血给我的兵喝。你让他知道,我知道他的血有问题。你让他知道,我不是不知道,我是装作不知道。我装作不知道,是因为我还需要他。他装作不知道我知道,也是因为他需要我。我们互相需要,互相装作不知道,互相在对方的背后磨刀。刀磨快了,谁先捅谁,就看谁先忍不住。”
沈梦曦在齐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亮,不是暗,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跳下去、但跳下去之前还要再看一眼悬崖下面的风景。他在看赵昶的江山。他在看赵昶的龙椅。他在看赵昶的脖子。
“你的刀磨快了。”沈梦曦说。
齐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沈荞,”他喊她的假名,声音里有一种沈梦曦从未在任何人嘴里听到过的、像铁锈一样的东西,“你是沈青山的女儿。你爹死在永昭九年的秋天,死在永宁镇外三十里的山中。他死之前,写了一封信,寄给了他在太医院的一个旧友。那个旧友姓陈,叫陈鹤亭,现在是礼部侍郎。”
沈梦曦的心跳停了。
“陈鹤亭把那封信交给了我。不是因为他忠诚于我,是因为他对法净的恨比对我的忠更深。那封信上写着——‘血种’不是从灵童身体里长出来的,是被种进去的。种‘血种’的人,是皇帝。赵昶。永昭元年,第一批灵童。赵昶在她们身上种下了‘血种’。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每一批灵童的‘血种’都是赵昶亲手种的。他不是在神殿里种的,是在太和殿的密室里。他说,这是为了大胤的江山。他说,北境的兵需要这些血。他说,他是为了天下苍生。”
齐王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沈梦曦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檀香,不是药味,是一种更浓的、更烈的、像硝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在北境待了很多年,那股气味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他的头发、他的骨头。
“你爹死了,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不是因为法净杀了他,是皇帝下的旨。法净只是执行的人。”沈梦曦的手指不再抖了。“你想让我带话给法净,说你来过这里。但你不只是想让他知道你来过,你是想让他知道——你知道皇帝的事了。你知道血种是皇帝种的。你知道皇帝才是这一切的源头。你对法净说‘我知道’,法净就会知道你不是在针对他,你是在针对皇帝。你要谋反,你要法净站你这边。”
齐王看着她,眼睛里那道铁锈色的光更亮了。
“你比你爹聪明。”他说。
沈梦曦把铜牌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齐王的枕头旁边。
“铜牌我不要了。”齐王拿起铜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齐”字。“你需要它。没有它,你进不了内院,带不走灵童。灵童带不走,你的血就白流了。你爹的血就白流了。那些被倒进井里的眼球和泪腺,就白流了。”
沈梦曦伸出手,从齐王手里拿过铜牌,塞进袖子里。“你的话,我会带给法净。”齐王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像悬崖边上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单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之后的那种光。不是轻松,是释然。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沈梦曦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答案——他在等她。不是等她沈梦曦,是等一个从永宁镇来的、姓沈的、和沈青山长着同一张脸的人。他在等那个人的女儿走进他的偏殿,拿走他的铜牌,替他给法净带一句话。
“我爹认识你。”沈梦曦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永昭六年,”齐王的声音很低,“你爹在太医院的时候,给我看过病。不是普通的病,是中毒。有人在我的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毒发需要三年。你爹发现了,治好了我。我问他是谁下的毒,他没有说。但我知道。下毒的人,是皇帝。”
齐王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所有的细节都被拉没了,只剩一个轮廓。一个藩王的轮廓。一个谋反者的轮廓。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跳下去的人的轮廓。
“你走吧。”齐王说,“你的半个时辰快到了。”
沈梦曦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屋子,翻墙出去,从小巷子绕回了神殿。她把铜牌塞进袖子里,和常檀的、宋兰芝的放在一起。三块。还差两块。法净的,皇帝的。皇帝的铜牌在太和殿的御案下面,在密道的入口处。她进不了太和殿,但她可以进密道。密道的出口在后院那口井里。那口井她进得去。她不需要铜牌,她只需要绳子。
沈梦曦回到神殿的时候,天快亮了。她站在中院的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鱼肚白。曙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神殿的塔楼上,把金顶照得像一颗着了火的星星。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三块铜牌,一块一块地在掌心里排开。常檀的,宋兰芝的,齐王的。三块铜牌,三种重量。常檀的最轻,宋兰芝的最重,齐王的最沉。轻的不是重量,是背后的羁绊。常檀什么都没有了,药丸倒空了,铜牌给出去了,她在神殿里待了十五年,最后什么也带不走。宋兰芝有老母,有幼弟,有一封一封写着“姐,我还活着”的信。铜牌在她手里很重,重到她的手在往下坠。齐王的最沉,不是因为铜牌重,是因为铜牌背后站着三千人,三千人背后站着三万、三十万,三十万背后站着一个坐了十八年龙椅、但屁股底下越来越不稳当的皇帝。
沈梦曦把铜牌收进袖子里,走进药房,开始准备今天的针灸。她今天要在花晚荞的掌心里写更多的字。她要告诉她——石板下面的骨头,不会白碎。那些被倒进井里的眼球和泪腺,不会白流。她爹沈青山的命,不会白丢。她在这间屋子里坐的十一年,不会白坐。
她们要出去了。不是现在,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