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笙说要来,还真来了。连续三天,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绣衣巷,带着早餐,门开着,她就进来,门关着,她就敲门。
第三天下午,沈知墨在修一幅清代的人物肖像。绢本,画的是一个穿官服的老头,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不是颜料变了色,是油烟熏的。这幅画从山西送过来,挂在一个农村老宅的灶台旁边挂了七十年。
裴宴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画的是谁?”
“不知道,寄件人说可能是他曾祖父。”
“不像当官的,当官的眼睛不会这样。”
沈知墨看了她一眼。裴宴笙指着画中人的眼睛:“这双眼睛在笑,没有对上级的笑,是对家里人笑的。”沈知墨没接话,但把这句话记住了她做修复的时候,很少去想画里的人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她看绢,看颜料,看裂痕,看霉斑,裴宴笙看的是另一种东西,下午四点,沈知墨放下工具,揉了揉手腕。
“今天到这儿。”
“你每天只工作到四点?”
“不是,今天手不舒服。”裴宴笙看了她手腕一眼,沈知墨的手腕上贴了一块膏药,白色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职业病?”裴宴笙问。
“老毛病,腱鞘炎。”沈知墨把膏药按紧了一点,“做这行的,手腕、颈椎、腰,总有一个要先废。”
“你废的是哪个?”
“都废了。”裴宴笙笑了一下,沈知墨才发现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平时看不到,要笑到某个程度才会露出来。
“我请你吃饭。”裴宴笙说。
“去哪儿?”
“巷口那家面馆。你别说你没去过。”沈知墨确实没去过,她在绣衣巷住了四年,巷口那家面馆她路过几百次,一次都没进去过,她没有在外面吃饭的习惯。
“走吧。”她说。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很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黄的围裙,正在灶台前面煮面,看见沈知墨进来,愣了一下。
“哎,你不是那个修画的沈老师?”苏州方言很接地气
“嗯,你好。”
“头一回来啊!”
“嗯。”
老板笑了:“今天我请客。你帮我修过一幅画,我娘的遗像,你还记得吗?”沈知墨不记得了,她修过太多东西,别人的遗像、别人的传家宝、别人唯一剩下的念想。她记不住每一幅画的主人,但她记得那些画送到她手上时的状态——发霉的、虫蛀的、撕裂的、泡过水的。
“记得。”她说,老板很高兴,给她们多加了两块大排,面端上来的时候,裴宴笙看了一眼沈知墨碗里的大排,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
“你的比我大。”
“老板偏心。”
“你不是说你记得他娘的遗像吗?”
“我不记得。”
“那你刚才说记得。”
沈知墨低头吃面,隔了几秒才说:“他不需要知道我不记得,他只需要知道有人记得他娘。”裴宴笙没再说话,她吃了一口面,觉得今天的面比平时咸,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暗了。绣衣巷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走走?”裴宴笙问,沈知墨没拒绝。她们沿着巷子往南走,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是苏州最常见的河道,水是黑的,映着两岸的灯光和树影。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裴宴笙找话题。
“怕什么?”
“怕有人敲门,怕半夜有声音,怕自己死了都没人知道。”沈知墨看了她一眼,裴宴笙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在看河里的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