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车灯能照亮的范围不过十几米,再往前就是化不开的黑暗,像是张着大口的怪兽。
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幽蓝色的光线下轻轻跳动,映在他脸上,把下颌线衬得愈发清晰,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透着股子不容错辨的执拗。
副驾驶座上的李大忠手里攥着张油印的地图,纸是糙纸,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把地图洇得皱巴巴的,原本用红笔标出的路线都晕开了。
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窗外,路边的树影像鬼魅似的往后退,偶尔能看到个歪斜的路牌,被冻得结了层冰壳,字都看不太清。
“十六叔,你看前面那岔路口,是不是该往左拐?”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点不确定。
李辰溪没回头,眼睛依旧盯着前方:“直走,过了那棵老槐树再拐。”
卡车继续往前开,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哭。
又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李大忠忽然指着前方:“十六叔,你看,那是不是砖窑?”
李辰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暗里果然有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座趴在地上的巨兽。
随着卡车慢慢靠近,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是座废弃的砖窑。
窑壁是土黄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缝,有的地方还塌了一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得很深。
风从窑顶的破洞里灌进去,又从窗棂的缝隙里钻出来,发出“嗷嗷”的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卡车停在砖窑门口,李辰溪伸手关掉引擎,“突突”的声音戛然而止,世界一下子又掉进了寂静里。
他拔出钥匙,“咔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窑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几只乌鸦,被这声音惊得“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夜空的声音格外清晰,叫声“呱呱”的,在黑暗里传出老远,像是在咒骂这突如其来的打扰。
“赶紧干活。
”李辰溪推开车门跳下去,军靴踩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他把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又往手心里跺了跺脚,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冻得骨头缝都疼。
李大忠也跟着下车,绕到卡车后面,伸手去掀帆布。
那帆布冻得硬邦邦的,他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角,一股寒气“呼”地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肉腥味,直冲鼻子。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借着卡车尾灯的光往车斗里看——三百斤猪肉冻得邦邦硬,跟块大青石似的,用拇指粗的麻绳捆着,肉皮上结着层白花花的冰碴子,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李辰溪也走到车斗边,弯腰抓住麻绳,军大衣下的胳膊肌肉猛地绷紧,把袖子都撑得鼓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喊道:“使劲!一、二、三!”
两人一起用力,那冻硬的猪肉块在车斗底板上慢慢挪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留下道长长的划痕。
每抬一下,两人都得憋住气,呼出的白气喷在眉毛上,转眼就结成了霜,把眉毛染得白白的。
手上的棉手套跟麻绳磨得“沙沙”响,没一会儿,手套的掌心就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棉花。
砖窑里头黑黢黢的,李辰溪从口袋里摸出个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光柱在里面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