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禄寺少卿……”辛久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却卡在供应宫廷用度的关键位置。她看向秦先生:“秦先生,这位王少卿的‘光禄’,可够干净?”
秦先生会意,立刻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回夫人,此人贪鄙成性。光禄寺采办宫中食材,多有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之举。其家中田产来路亦不明,与薛家贪墨案中几笔说不清去向的款项,时间地点颇为吻合。证据……已收集七成。”
“七成,够了。”辛久薇淡淡道,“将证据整理好,匿名递到都察院周正清周大人案头。周大人刚正不阿,又新立弹劾薛家之功,正得圣眷。他知道该怎么做。”
不动声色间,又一枚试图阻碍新政的棋子,被辛久薇轻描淡写地拔除。京中那些暗中窥伺的势力,无不感到一股凛冽的寒意。这位慧敏夫人,不仅胸怀大略,手段更是绵里藏针,狠辣果决!轻易招惹不得。
颍州的均田试点,在祁怀鹤的强力手腕和辛守业的全力推行下,虽仍有波折,但终于艰难地步入正轨。流民分得土地,在官府和祁家商行的支持下,开始春耕播种。新疏浚的沟渠流淌着清冽的水,滋润着干涸的土地,也滋润着灾民们绝望已久的心田。希望的种子,在颍州大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
而此时的潼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战的硝烟已然散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关城和亟待休整的将士。萧珣并未急于追击溃逃的戎狄残部,而是坐镇潼关,一边整编军队,抚恤伤亡,一边派出精骑,清扫战场,稳固防线。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辛云舟单膝跪地,铠甲未卸,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和药味。他面前,是端坐于帅案之后、面色沉静的萧珣。
“殿下,末将请罪!”辛云舟的声音嘶哑却坚定,“末将治军不严,致使营中混入奸细,险些泄露军机!更……更连累辛葵姑娘为救末将,身负重伤!末将难辞其咎,请殿下责罚!”
帐内还有几位高级将领,闻言皆屏息凝神。辛葵为辛云舟挡下致命毒箭之事,早已传遍军营,无人不感叹其忠勇。但军纪就是军纪,主帅遇险,亲卫营护卫不力,确是大过。
萧珣的目光落在辛云舟身上,深邃难测。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奸细一事,你已及时察觉并清除,未酿成大祸,功过相抵。至于辛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辛云舟紧绷的下颌线,“她非你帐下军士,其行乃忠义之举,何来连累?倒是你……”
萧珣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身为主将,冲锋陷阵固然勇猛,但亦当顾惜己身!为一腔血勇,置自身于险地,若有不测,置三军将士于何地?置后方翘首以盼的亲眷于何地?!”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辛云舟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末将……知错!谢殿下训诫!”
“起来吧。”萧珣语气稍缓,“念你破敌有功,此过暂且记下。传令,擢升辛云舟为骁骑将军,领潼关副将职,协助本王整军经武!另,辛葵救护主将有功,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准其……入骁骑将军府养伤。”最后一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帐中将领们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殿下这安排……辛葵姑娘,怕是要飞上枝头了。
辛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抱拳,声音铿锵:“末将……谢殿下恩典!”
辛葵的伤势在军医的精心治疗和辛云舟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候下,恢复得很快。那支毒箭虽险,但救治及时,加之辛葵体质特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左肩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疤痕,左臂暂时不能用力。
她被安置在辛云舟帅府内最安静舒适的院落。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辛葵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她正尝试用右手笨拙地给自己倒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过了茶壶。
辛葵抬头,撞进辛云舟深邃的眼眸中。他换下了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少了战场上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将军……”辛葵有些不自在地想收回手。
“别动。”辛云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生硬,却异常小心。
辛葵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尸山血海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将军,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她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温热的**滑过喉咙,却仿佛烫到了心尖。
“还疼吗?”辛云舟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肩上。
辛葵摇摇头,低声道:“不疼了。”比起曾经在歌楼受过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阳光在空气中跳跃。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辛云舟看着辛葵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侧脸,看着她肩头那为他而留的狰狞伤口……战场上的生死相依,伤兵营中的日夜守护,无数画面闪过脑海。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压抑的情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遏制。
他忽然单膝跪地,就在辛葵的软榻前。
辛葵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将军!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