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椰子对阿钊确实太重要了,这个小岛虽说避世,当年带来的小椰子也成了阿钊唯一的伙伴,于是他默认了苏远的赖皮。
或许小椰子是真的命大,苏远选的创药也够好,在苏远这个蒙古大夫的手里,它情况竟也好转起来。
两个人,一只病猫,每日要做的事情很有限。阿钊不怎么管苏远,也不太理他,苏远虽然厨艺一般,干活倒勤勉又麻利,空闲下来为了显示自己不是吃白饭的,把茅屋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破旧的木栏、隔窗都寻了材料来一一修缮。
晨昏时分,阿钊会去海中抓些鱼鲜回来,多是少见的深海美味,而且手艺颇好,哪怕没多少佐料,也能弄得鲜香可口。
除了日头最大的正午,阿钊都是去里屋取本书坐在床边,泡壶茶边看边陪小椰子,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
苏远发现他很爱看书,里屋满满一间房都是从各种船上搜罗来的书籍,只是海上会带书籍的人原本就不多,就算有也以实用为主,所以书的品种多有重复,类别却少。
阿钊字写得不错,在苏远修好隔窗重糊上窗纱后,他甚至还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丛竹,寥寥几笔,形神兼备。
苏远看他咬着笔,歪头打量了半天窗上的画,最后在下面加了只睡猫的样子,哪怕曾经亲眼见过他在海中用歌声灭了两船海匪,依然觉得那模样可爱极了,只是与月光下惑人心扉的鲛人迥异,更像个斯文俊秀的书生。
他看着看着,心里总会涌上点说不来的疼惜,想着这个人是不是一直就这样,和一只猫过着简单、安静到无趣的生活。
哪怕苏远觉得,他分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譬如小椰子彻底降温醒来,喵喵叫着吞下了几颗苏远做的鱼丸这日,阿钊显然心情大好,竟然问苏远要不要吃鲨鱼。
“我不懂你们人为什么会觉得鱼翅珍贵,不过你想吃的话,我给你抓一条回来。”
苏远就想起他前日清晨单手拖了条近两丈长的黑鲔鱼上岸,就取了腮后腹前两片巴掌大的肉,又扔了回去。苏远大觉可惜,他却疑惑不解地说外面有鲨鱼群,五条这么大的鲔鱼都不够分。
苏远瞬时语塞,更觉得这个避世小岛外杀机重重,绝无擅入的可能。
现在听阿钊这样一问,苏远怕他真去拉条鲨鱼回来,连忙摆手,边拒绝边忍不住幻想着清瘦的阿钊徒手拖回一条鲨鱼的画面。
因为常在水里的缘故,阿钊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称得上瘦削,那种瘦削和苏远练武练出来的劲瘦不同,甚是单薄,他忽然意识到,阿钊独居在小岛,单以海产为食,其实物资是很匮乏的。
“你每次……都只在船上取些书吗?”
苏远说完,只觉得阿钊目光瞬时变凉,仿佛又竖起了满身的刺,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虽然并不知道错在哪里。
“当然都拿,不过你认为这附近海匪很常见?还是觉得我没事就去海上唱首歌,杀人杀着玩?”
已经相处了几日,阿钊其实知道苏远并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因为过往的心结,他控制不住自己变得尖刻,也不愿意去解释,自己当初是被那个海匪头子无意看到了,还带着手下四处打听试图抓捕,才会出面下了杀手。
“我不是!我没有!哎呀,我这嘴!长了还不如没长!”
苏远慌乱地解释着,越急越说不清,他忽然生出点莽撞的蛮劲,伸手抱住了阿钊,在那人浑身紧绷写满抗拒的肢体语言里,把头轻轻挨上了肩头,小狗般蹭了蹭。
他不敢看阿钊的黑眸,垂着头,在阿钊瘦出弯弧的锁骨窝里,盛着一颗朱砂色的小痣,晃着他的眼。
“阿钊,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得有点委屈,嘴角又因为这个偷袭成功的拥抱,有点小欢喜。
阿钊的身上有一抹很淡很淡的茶香,还有微咸的海水味道,苏远深吸了口气,偷袭的欢喜只维持了一刹,就被大力掀翻,亏得他身手好,翻身轻盈落地,抬头看到阿钊寒着的脸。
他眼眸在日光下常眯着,有浅透的琥珀光,现在却凉飕飕地,冷似深渊万丈。
苏远心抽痛得厉害,不过一个拥抱而已……他看着阿钊在暖阳下依然薄瘦如刀的肩胛,很想再抱一抱他,那个人已经退到了一丈开外。
“明天我送你出岛。”
苏远脸上的血色、还有眼中那点欢喜顿时褪得一干二净。
“对不住,阿钊,我知道错了,你别……”
苏远原本就不善言辞,现在更有种浑身长嘴都说不出话来的无力感,他憋屈又固执地站在那里,和一时不慎说错做错的自己赌着气,挫败地耷拉下脑袋,看上去着实可怜。
阿钊眼中有过一刻的心软,因为他知道,苏远其实没有错,而且在亲眼见过他一手造成的血腥屠一杀后,还始终在满怀善意地靠近。
他相信苏远是善良的,他只是——不相信人会永远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