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钊想想他那确实只能填饱个肚子的厨艺,蹙了下眉头,却还是应了下来:“好啊。”
月下的阿钊沉静又温柔,半垂着眸子抿一口酒,嘴角那一丁点笑意让俊美无暇的侧颜生动起来,苏远也不知道怎么能这么喜欢一个人,就这样看着他,都觉得心中无一不熨帖,软成了一汪水。
“哥,每次都是我在叽里呱啦地说,你会不会嫌我烦?”
阿钊轻轻笑了一声,又喝了口小酒:“你还知道啊?”
“哼!”苏远知道他在开玩笑,就有点傲娇地甩了甩头,手上却乖乖地掰了块船上糟的醉蟹给他,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小盒密封了的调料:“这是东洋人那边传过来的调料,专配鱼生吃,好像用山葵磨制的,很奇怪的辣味,你沾一小点试试?要是喜欢,我下回多给你寻些来。”
阿钊不怕辣,就忽略了苏远口中的“一小点”,用蟹肉在调料里裹了一圈往嘴里送去,初时没尝到什么“奇怪”的辣味,才要开口,一股猛烈的辛辣直往鼻眼冲去,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在脑海被冲得一片混乱里,阿钊匆匆转头,可被青芥辣出的几颗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弹在手臂上变成了浑圆的珍珠,滚落在苏远脚边的沙地上。
虽然相同色泽的珍珠看来都类似,可苏远一眼就认出,这些珠子和他挂在脖子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电光火石间,他风浪里养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暗道一声坏事了,伸手就把身旁瞬间充满戒备和退意的人给抱住了。
“这是个意外,哥,我发誓!我绝对不是在想法子试探,让你哭出来!”
苏远一下子急出了满头大汗,双臂紧紧箍住了怀里的人,可是阿钊居然在发抖,仿佛有刻骨铭心的疼痛在他身体里肆虐,他的脸色苍白如鬼,要自苏远怀中奋力挣脱出去。
深海里数米长的利齿大鱼见了阿钊都没有一战之力,单拼力气苏远哪里是对手,他又不敢动武,被阿钊用力一掀,直接砸翻在地。
苏远被摔得七荤八素,听见入水响,毫不犹豫飞奔追去,跟着跳进了海里,他水性再好也比不过甩着鱼尾箭一般直扎海底的阿钊,眨眼间就在漆黑的水下失去了对方踪影。
亏得苏远所习内功于闭气一途颇有独到之处,在水中能坚持的时间较旁人长许多,所以他循着阿钊消失的方向往深处游去。
胸腔开始出现气短的疼痛,苏远知道这是下水太深的缘故,他咬牙坚持着,哪怕明知是徒劳,自己绝不可能追上阿钊,可他更清楚阿钊这一走就不会再出现了,他再也叩不开离岛的大门,哪怕把白螺吹破!
白螺,对,他还有白螺!阿钊曾说过,白螺在水下也一样可用,而且水中声音传得更远!
苏远逢大事总能异乎寻常地冷静下来,他收起了心慌,掏出怀中的白螺,把胸腔最后一点气吹了出去。
原本吹完白螺,苏远就往海面上浮准备换气,可是暗礁丛生的浅海里他手肘不知撞到了何处,白螺的系带被缠住了,他用力拽扯着,水中目盲身软使不上劲,一时不查白螺自手中甩脱,迅速向海底沉去。
在唯一能与阿钊联系上的白螺跟前,哪怕苏远的理智和他说一百次性命攸关,该往上游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凭借着对白螺下坠那一刻水流动的感知,俯冲直追,他盲捞住了白螺,海水却在一时奋力之下冲进了口鼻。
呛水的痛苦里,苏远把白螺塞进了腰带里侧,他抬头望向一片漆黑里已经看不见的海面,遥远得仿佛在天际,他挣扎着往上游了数米,终于在窒息的疼痛里渐渐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
身体往更深的水下沉去,摸到死亡边角那一刻,苏远却在想,原来阿钊每次都孤身游在这样幽暗又死寂的水底呀……
好可惜,不能陪他过生辰了……
在苏远意识彻底涣散之际,一道手臂横了过来,把他拦腰搂住疾速往水面冲去,因为游得太快,苏远耳鼻都产生了剧痛,下意识挣扎起来。
阿钊在书上见过人类在下水太深后,如果快速上浮,会出现不适、疼痛,这个时候……阿钊纠结地皱起了眉头,最安全的做法应该是放缓上浮速度,可是苏远胸口气尽了——
阿钊的鱼尾缠住了苏远的双腿,防止他出现溺水的本能反抗,坚硬的鳞片刮过他的身体,带来刺痛,疼痛刺激了苏远的神经,昏沉里抽出一丝的清明,他扣住阿钊的腰,吻了上来。
万籁俱寂的黑暗里,微温的嘴唇贴上来那一刻,阿钊浑身震了震,回过神来先渡了口气过去,抽身时却被缓过劲来的苏远扣住了后脑勺,紧紧地抱住了。
从他扬起的嘴角,阿钊也感觉到了得逞的笑意,只是水下他成了苏远唯一的依靠,不能松开不能闪避。阿钊恼羞成怒,把人一把推开,再不管会不会呛水,拽住苏远水下松散的衣领往水面游去,这一次他放缓了速度,出水后就把人一把扔上了沙滩。
苏远被砸得整个脊背都痛得发麻,水下那一个拥抱,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如今只能两耳轰鸣着瘫在沙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你不要命了!”
阿钊伸手就是一拳,如果不是自己听见水中的螺声心软回望了一眼,苏远今晚就交代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