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罗云没说话。
老雷又说:“再说了,他们要在夜里交货,这地方朝前走几百米就是边界,一个女人,她敢拿着几十万人民币半夜三更到这鬼地方来吗?你带着两个男人,合情合理。”
罗云眼睛转了转说:“那就试试吧。”
雷队长立刻严厉地说:“罗云,我警告你,你要耍花招,不会有好下场。我已经给他们下了命令,你想逃,第一枪先打死你。”
罗云哭丧着脸,说:“我都到这份子上了,我干吗跑?我跑到那边也是死。”
雷队长说:“你明白就好。”
李国武说:“走吧,记住,我是你三舅,他是这边女老板的表哥,这笔生意,不看见现货,不能放钱。”
罗云说:“这我知道。”
三人要走,赵明把一个沉甸甸的旅行包背在身上。那是三十二万人民币,雷建刚亲手打的借条,从信用社筹的款子。他把他们喊住,叮嘱说:“机灵点,有情况早发信号,就是打不到毒品,也不能把包里的钱赔上。”
李国武说:“队长放心,就是搭上性命,也不能让人民的财产受损失。”
三人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不久,山寨子那边传来狗叫声,连成了片。雷建刚不由得骂了句街,寨子里有狗,对他们接应工作非常不利。
他还是把队伍拉了上去,尽量靠近小村,又不得不保持一定距离。
这条线索得来的并不容易。通过前期工作,赵明在旅社里抓到罗云,只在她身上搜出少量毒品,她说是自吸的。线索中,罗云跟这边一个“表姐”联系过,但我们不掌握这个表姐的任何情况。罗云被收缴的物品中反映出一个人名,叫吴锦,写在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赵明大胆判断,吴锦就是“表姐”,罗云把这个名字写在字条上,说明她与“表姐”并不熟悉,甚至可能没见过面。赵明安排了一场戏,再审罗云时,请李国武提审另一个女犯,故意让她们在走廊上相互看到。赵明问:“吴锦抓到啦?”李国武说:“抓到了。”立刻把那个女犯带进另一间审讯室。罗云果然懵了,半天一句话不说。赵明也不发问,看着她自己慢慢崩溃,罗云就要堆下去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说:“罗云我提醒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要是能够立功,你还有救……”罗云死鱼一样张了半天嘴,扑通一声就给赵明跪了下去。
据罗云交代,她在境外认识一对缅族夫妇,与中国这边有亲戚关系,准备走私毒品,托她寻找买主。她的朋友给她介绍了“表姐”,她跟“表姐”联系过,但“表姐”突然失踪。她过来寻找“表姐”的下落,一入境便被我们抓到了。
她交代出境外的毒贩,一再表示愿意立功。据她交代,毒贩的条件一是要现金,二是要在边境交货。这种交易方式已经落伍了,说明对方在境外没有更高的地位和财力,但货数很大,雷队长决定打掉它。
雷队长的这个决定多少有些冒险,现金数额不小,边境情况又复杂,加上夜里交货变数极大,我们又只能过去两个人,敌我力量对比悬殊——他的心始终悬着。
时间过得飞快。半小时过去了,寨子里没动静。一个小时过去了,寨子那边仍没动静。
雷队长心里焦灼,寨子里情况不明,没有信号他又不能贸然行动。眼看已到后半夜,林子里露水浓重,雷队长和他的手下衣服都打湿了,贴在身上涩巴巴的难受。幸亏天没下雨,幸亏这不是橡胶林,林子里没有树蚂蝗,否则,他们都将“体无完肤”,那情形是很可怕的。
寨子里突然传来狗叫声,叫得很凶。
雷队长站起,他料定大李他们出事了。没有信号,这不可思议。发信号很简单,大李把手放到衣兜里按动一下,他就会得到消息。大李是个机灵人,他不会连这点时机都抓不住的——那就是说,出了大事,说不定对方趁大李不注意时突然动手,把大李他们搞掉了。
雷建刚隐隐感到后悔,关键是钱,带那么多钱过去本身就危险,对方又是那种把钱看得比命重的个体毒贩,这样的人看到了钱,最容易跟你拼命。
来不及想得更多,雷建刚一挥手,拉着队伍就冲了上去。
狗叫声连成了片,暴露已不可怕,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他们的交货地点,把人救出来。寨子里情况不熟,黑灯瞎火地冲进去,又没个向导,一下子就失去了目标。
恰这时女嫌犯罗云跑出来,雷队长带人朝里走,罗云张皇地出现在小街上,看见他们,像是找到保护神,撒腿就朝这边跑,边跑边喊:“不好了,杀人啦!”
雷队长他们迎上去,急切地问:“他们在哪儿?你马上带我们过去。”
罗云朝远处的寨子指了指,人已经吓得晕倒了。
雷队长带领侦察员撞开那栋寨子的竹篱笆冲进去,院子里黑糊糊静悄悄的,仿佛人都跑光了,没有一点声息。雷队长打开手电到处照,结果在房子后边找到他们。开始时大家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对方是那么健壮的一个男人,大块头,有点像日本大相扑,一个人把我们两名侦察员都压在了身下,雷队长带人过来时他还喊:“打,这两个是坏人,打死他们!”
打,打谁啊?
雷队长一手枪柄抡在那男人的脑瓜瓢上,他像座大钟似的倒了下去。
李国武仍在地上躺着,处于半昏迷状态,赵明爬起,摸了摸被掐得塌陷的喉咙,咳嗽了好一阵才说:“快,快去抓那个女的,她把钱抢跑了。”
后来大李和赵明汇报情况时都说明,最初谈判进展得很顺利,女嫌疑人配合得不错,她是个很会说话的女人,把两方面都安排得头头是道。
后来,双方僵持在先看货还是先看款的裉节上。大李的想法,看到货再发信息,雷建刚也是这样要求的。对方说货就在寨子里,大李要马上验货,对方又说货在外边山上。大李立刻表示了怀疑,说:“到天亮看不到货,这笔生意我们就不做了。”对方这才答应大李,天亮带他们到山上看货。
事情的转折出在那个女人身上。他们一进屋,那个缅族妇女眼睛就盯着他们的蓝色旅行包,千方百计想接近它。谈判一波三折,她始终伏着没动,终于有了结果,大李小赵都松了口气。坐在旁边并没介入谈判的女人却突然行动起来。她趁赵明不备,一把把旅伴包抢到怀里,同时亮出一只美国造的军用手枪,对准他们。大李还真是来不及把手插到口袋。那女人举着枪,另一只手在旅行包上捏了捏,说:“是钱。”男人的大棒子忽地就打了下来,第一下打倒了李国武,赵明要掏家伙,他猛扑过来,把赵明压到李国武的身上。这家伙身体太强壮了,李国武被打懵,赵明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那缅族妇女也不顾及自己的男人,抱着钱包就朝外跑。罗云趁这机会逃了出来。
事情变得复杂。这种情形即使在边境上也是很少遇见的,这不是做生意,简直是明抢。借着他们不是中国人,借着这地方离边境线不远,想卷钱走人。
天还没亮,雷建刚带着手下人马朝边境方向猛追。他驾着“三菱”车,沿颠簸的公路直冲下去,想抢先到达边界,再向回截击。
从寨子通往边境是一片开阔地——幸亏是开阔地而不是莽莽大森林,幸亏这时天已蒙蒙放亮,视野变得开阔,大地上升腾着深蓝色的雾霭。雷建刚看见,一个扎着蓝头巾的女人坐在公路边上。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她没有再跑。或许是她跑不动了,或许她看见雷建刚的汽车,知道再逃也逃不脱了,也说不清她为什么没钻林子,那样,想找到她会很困难。然而,她的确是沿着公路跑的,想以最快的速度,跑回那边。
汽车在距女人很近的地方停下。
雷建刚下车,他注视着女人,一步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