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劝学
秋意点染着平坝上的苏家村。水稻收割后的田里,留着浅浅的禾桩。成群的白鹅、麻鸭在田里游**,嬉戏,不时低头啄着水里的鱼虾。水波**漾,形成一圈又一圈涟漪。村口站立起了高高如塔般的稻草垛,这是冬天水牛的草料。苏家院子里的几株柚子,已经挂上了绿油油沉甸甸的果实,时不时随风偷送着清香。
沿着一条三倒拐的石板路,便从村口走到岷江边码头。平缓流动的江水比夏天时浅了许多,江面也窄了许多。此时的江水清澈碧绿,在阳光下泛着金波。江边满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还有一块小小的沙滩。江上常有商船上下穿梭,船头犁开的江水形成波浪,不断地向两岸延展,在岸边绽放成小小的浪花。两条柳叶形的渔船靠在江边歇息,船头上蹲着一只时不时呱呱叫唤的鱼鹰。
一对俊俏的年轻人来到江边,欣赏着这优美的江景,吹着温柔的江风,陶醉在甜蜜的依偎里。他们正是新婚燕尔的苏洵和雪儿。
二人洞房花烛之后的日子充满了柔情蜜意。金秋里的蜜月尤其舒适而浪漫。新郎苏洵常常带着新娘雪儿去石佛山上寻觅美景,采摘野果,给雪儿用野花野草编织美丽的帽子。他们也时常来到岷江边,有时坐在码头看过往的船只,有时乘船在江上游玩。迎着呼呼江风,雪儿会唱起家乡的小调,歌声婉转而清丽:
哥哥你从桥上过吔,妹妹桥下来洗衣;哥哥上京考状元吔,妹妹我是状元妻。
古人云,诗言志。其实歌也言志。雪儿看似无心随口唱出的家乡小调,其实寄托着她心中的企盼。
可单纯而率性的苏洵却没有听出雪儿歌声里的弦外之音。虽然他聪明,但思维像笔直的竹竿,从来不会拐弯。
他怎样想就怎样说,怎样说就怎样做,而且他认为别人也是如此。青春年少的他此时没有任何压力。父亲虽然年近六旬,但身体尚好,招呼家里的雇工耕种自家的一顷多田土,督促他们适时播种、管理、收获并不吃力。饭桌上的四季蔬菜都来自自家菜园,家里还养着马、耕牛、肥猪,当然少不了鸡、鸭、鹅等等家禽,水田里畅游着鲫鱼和鲤鱼。家里至少存储着可以吃两年的粮食,不必担心发生灾荒。多余的粮食和农副产品,会在收获后卖掉,换回农具和其他生产资料,当然包括穿的布匹丝绸,吃的盐茶糖醋等。自给自足,是当时成都平原上农家的普遍风景。因此,家里的事根本用不着苏洵操心。
年轻的程夫人此时正从程家小姐向苏家儿媳过渡。
苏老爷子是个大度的人,待雪儿如同女儿;史夫人为人宽厚,从不对雪儿挑剔。雪儿心里明白,自己到了苏家,就基本上不再是程家的女儿,而是苏家的女儿。像女儿一样对待公婆,想必公婆也会把自己当作女儿。因此,雪儿把公公婆婆当作父母来尊敬、孝顺,很快便赢得了公公婆婆的喜爱。
在苏家,苏洵的奶奶宋太夫人是个比较难伺候的人,可以说严厉而苛刻。她喜欢安静,有时人们从她的卧室门外路过,脚步重一点儿或说话声音大一点儿她都要发火,往往从屋里冲着门外吼叫。雪儿了解了奶奶的脾气,就像自己的奶奶没去世前一样。老人跟孩子差不多,有些时候喜欢安静,不喜欢噪声;可又怕寂寞,希望有人多陪伴。
雪儿从奶奶门前过,总是注意放轻脚步,基本上做到无声无息。她每天总要花些时间去陪宋太夫人说话,听老人唠叨,讲她过去的美好时光。老人大都喜欢甜食,雪儿就亲自下厨为宋太夫人做。老人牙不好,自然喜欢饭菜软烂些。雪儿会常常做猪肘,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宋老夫人特别喜欢吃。于是,老太太很快把雪儿当作家里最亲的人,喜欢得不要不要的。
甚至周围的邻居也喜欢雪儿。起初邻居们以为雪儿是大户人家的娇小姐,一定高傲而小气,难以与人相处。
没想到雪儿却乖得像邻家小妹,能干而又聪慧,热心而又谦和。若是哪家有了困难,雪儿会真诚地去帮上一把。于是,没多久雪儿便与邻居们打成一片,呼姐唤妹的了。
在家里,雪儿也会陪苏洵读会儿书,写会儿字,或者自己做点女红。苏家的饭菜虽然没有程家精致、讲究,但品种还是较为丰富的,至少还是殷实人家的派头。而且青神和眉山毗邻,同在岷江边,共饮一江水,饮食习惯相同,雪儿自然过得满意而踏实。
而且雪儿对苏洵这个男人还是满意的。苏洵长得一表人才,五官俊朗,身材适中,年纪虽轻但性格沉稳。虽不善于花言巧语,也极少海誓山盟,甚至也没有那么多花前月下,但他对雪儿的体贴、疼爱是显而易见的。嘘寒问暖自不必说,好吃的东西总是让着雪儿,他不愿让雪儿受半点儿委屈。雪儿最喜欢的是苏洵没有那种大男人的脾气,反而对雪儿还有几分敬重。雪儿出身大户人家,对事物的见解,对家庭的管理,都有自己的道理和方法。而且雪儿的学识也不差,对历史典故非常熟悉,有时甚至令苏洵也暗暗称奇。前面说过,雪儿还能写一手优美的小楷,这也是苏洵佩服的原因。所以,小夫妻俩的主意,多数时候竟然是程夫人拿。
可是,过了没多久,程夫人的满意和踏实却被渐渐滋长的失望所侵蚀。
苏洵人是十分聪明,但读书并不十分上心,他不像二哥苏涣读书那么扎实,往往凭着兴趣,常常浅尝辄止,一有所得,便把书扔到一边去了。而且他可以说是一个偏科生,不喜枯燥的句读和声律音韵及诗赋,而对于经史比较爱好,诸子百家广为涉猎。用现代语言来说,他喜欢观点性、思想性强的典籍,喜欢思考现实问题,并试图用自己的思考去解决问题。因此,他很有辩才,在同辈人中喜欢争论问题,而且引经据典,常常把同龄人驳倒。雄辩,是苏洵特有的才能,这也为他今后写出针砭时弊的滔滔雄文打下了基础。
苏洵又是一个“脚野”的人,他的眼光高远,总是望着名山大川。如果说他是铁打的人,那外面的世界就是巨大的磁铁,仿佛有人在竭力把他往外拖,家里似乎总也留他不住。新婚没多久,他的脚又开始“发痒”了,喜欢外出游玩的毛病复发。若是当代,带着新婚妻子旅游度蜜月,自然浪漫而惬意。而那时,已婚女人似乎只应该埋头于灶头、床头,而不得抛头露面。游山玩水似乎只是男人的专利。于是,苏洵从来没有想到携妻同游,而是常常呼朋唤友,周游四方。蜀中的峨眉山、青城山,一个是佛教圣地,一个为道教名山,是他最喜欢游览的地方。因此,他与朋友曾数次前往,不但对两大名山的风光美景如数家珍,而且对其人文历史也烂熟于胸。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前半句苏洵不敢说做到了家,倒是把后半句名言实践得一点儿不差。
自然的见闻增长了,人文的知识增长了,社会的见识增长了,可就是求取功名的学识荒废了。苏洵也许压根儿就不想走科举求仕的道路。但程夫人不这样想,她从苏家二哥和自己大哥身上,看到了科举制度对人的培养,看到了一条成才的大道,看到了读书人的前途。她嫁给苏洵,看中的是苏家的家世、家风和苏洵的人品,她希望智商颇高的丈夫也能像苏程两家的两位兄长一样荣耀登科。
就像她在小调里唱的那样:哥哥上京考状元,妹妹我是状元妻。
于是,程夫人心中原来的踏实变得越来越“踏虚”
了,她心田里开始生长出烦恼和郁闷的藤蔓,而且还在不断地延伸,往心尖上攀缘。夜深,丈夫甜香的鼾声里,程夫人辗转反侧。她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引导丈夫走上科举求仕之道。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规劝丈夫,让他从走偏的没有希望的荒凉野径上,回到前程光明的康庄大道上来。
于是,在新婚不久后的一天夜里,就寝之前,夫妻俩进行了一番对话,程夫人开始了自己的策略性试探。
“相公,咱们家两个哥哥同榜高中,同时做官,既让苏家、程家有面子,又让自己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这应当算是一段佳话、一桩美事吧?”程夫人一双慧眼忽闪着,巧妙地引开了话题。
“夫人,这还用说。真宗皇帝在《劝学诗》中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这些金玉良言天下无人不知,真正说到读书人心里去了。不少胸怀天下的人,纷纷通过科举而入仕。
咱大宋朝做官俸禄优厚,可谓名利双收。这样既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还可以为民谋利,为国担责,作为治国之能臣,兴许还能名垂青史呢!”苏洵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既然相公有如此高妙的认识,是不是也想效法二位兄长呢?”程夫人紧接着问。
“夫人,读书人成才的道路千万条,绝非只有科举一座独木桥。我并非不想效法二位兄长,但我对句读、声律、诗赋这些东西就是不感兴趣。比如科举考试主要考诗赋,诗赋做得不好便难以登科。你说诗赋做得好那官便做得好吗?这不实用嘛!我认为应该考学人对强军富国、为民谋利的真知灼见才对。”苏洵侃侃而论。
不能不说,苏洵此论非常有见地。直指当时科举考试内容单一、极不实用的弊端。程夫人不由得在心中对丈夫暗暗起敬。但这考试内容是朝廷规定的,所有的读书人都只能遵循,个人是无法改变的,这也是事实。自己的丈夫以此来作为不愿意参加科举考试的理由,说明他特立独行。当然,也可以看成他不想读书的托词。
于是,程夫人改变方法,准备直接强攻:“相公啊,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说西楚霸王项羽为什么最后会输给刘邦呢?”
楚汉相争的故事,苏洵当然耳熟能详。但项羽败在刘邦手下的原因自己倒是没有认真思考过。他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大概是刘邦善于用人,手下谋士武将众多,也就是以人才多取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