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程家请来一个神婆,就在八娘的房间做起法事来。只见那神婆全身穿着赤色衣裳,一手持木剑,一手摇蒲扇,嘴里念念有词。她时而喷水,时而高喊“杀杀杀”,身体旋转,顿足舞臂。足足折腾了三天。那八娘本身就病体沉重,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不但不见一点儿起色,病势还愈加深重了。
正在八娘绝望之时,她生病的消息被父母得知。苏洵和程夫人大惊,遂派人把八娘接回娘家。看着八娘重病憔悴的样子,程夫人心如刀割,赶紧请来城里医术最高明的郎中诊治。郎中认为病人一是需要调养,二是需要心理上的宽慰,遂开了一些安神、调养的药,要家人多关心、多安慰病人。
在娘家,程夫人天天陪着女儿,把母爱尽情挥洒。
八娘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心里感到安全而舒坦。苏轼兄弟俩也在姐姐病床前天天问候,讲些故事和笑话,逗姐姐开心。八娘的孩子也有奶娘帮助喂养,照顾。在娘家人的精心呵护下,八娘的心情也一天天好转,身体一天天恢复。
她的脸上有了笑容,有了血色,有了女人的美丽。她毕竟才青春十八岁啊!
在为八娘治病的过程中,程夫人也在反思。她过去认为的“黄金婚姻”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女儿在程家显然过得并不开心,可这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她反复想,绞尽脑汁地想,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可话又说回来,她不知发生这种状况的原因,她怎么能想得明白呢?她对自己以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她有些后悔自己全力赞成并促成这桩婚姻。于是,程夫人从此心中结下了一个疙瘩。
自从八娘被苏家接回娘家,这程浚心里一直不爽,他觉得自己被打了脸。听说八娘在苏家病情大有好转,程浚心里跟猫抓一样。他是一个极好面子的人,何况又是进士出身,现任官员。他不能容忍别人对他、对他的家庭说三道四。总之,在八娘的问题上,他不愿别人认为是他虐待了八娘。于是,他不能让八娘再在娘家待,八娘嫁到了程家,就是程家的人,哪怕死了,也是程家的鬼。他派出侍女和男仆,要去苏家把八娘接回程家。
听说程家派人来接自己回去,八娘死活不愿意走。她对接她的侍女说,她坚决不回去,她愿意待在娘家。
程浚见八娘不肯回来,心里更加恼怒。他更肯定苏家对他有了看法。他也就越发坚定了要八娘回去的决心。
他对程之才说:“那苏八娘是你的老婆,你就愿意让她一直窝在娘家,让别人看咱们家的笑话?你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八娘不在家里,对程之才来说并无坏处,他反而可以和丰儿**,夜夜快活。可父亲的话也确实有道理,他不能,也无法违抗父亲的命令。
程之才在父命之下亲自带着仆人和侍女来到苏家,要接八娘回程家。八娘依然不肯跟程之才回去,她觉得程家似乎就是人间地狱。程之才不能对八娘动粗,便说那先把孩子带回去,家里有奶妈照顾。于是,程家的仆人和侍女便把孩子抱起就走。程之才知道,只要带走孩子,八娘也就在家里待不安稳。
程之才这一招还真是毒辣。八娘在家里再待了一天,便想念孩子,不得不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回到程家。而苏洵和程夫人、苏轼兄弟也不便阻拦,只好看着八娘洒泪而去。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去竟然成了永诀!
八娘回到程家没几天,在压抑中再次病倒。程家依然不给看医生,程浚和他那个小妾媚儿反而冷言冷语,说八娘装病。程之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着八娘被折磨。在这种非人的病痛**和极度压抑之下,脆弱的八娘三天后竟然香消玉殒,年仅18岁!这是在1054年的5月。
噩耗传来,程夫人悲痛欲绝。她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进。她想了许多,更多的是后悔和自责。可有什么办法呢?再后悔再自责,八娘已经回不来了。
而苏洵则大怒,他恨程家人,恨他们的无情无义,恨他们的寡廉鲜耻。他宣布,从此和程家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可满腔怒火的苏洵当时似乎没有想到另一方面,他的这个反目成仇的决定,让程夫人也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她本来就夹在中间极度难受,而程家毕竟是她的娘家,血浓于水,你要生生割断这种血缘,这伤口该有多深?这疼痛该有多剧?这伤情该有多重?在这样的双重打击之下,似乎钢筋铁骨的程夫人最终泰山崩塌般病倒了。
多年来养家的千钧重担没有把程夫人压垮;经商中的千辛万苦、呕心沥血没有让程夫人倒下;丈夫屡次名落孙山的沉重打击没有让程夫人消沉;前三个子女的夭折和其他几位亲人的逝世也没有使程夫人颓唐。而八娘之死,却如同一记沉重的闷棍,把程夫人击晕,击倒。程夫人躺在**,水米难进,高烧不退,嘴里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她觉得八娘之死跟自己关系太大;她认为是自己亲手把八娘送进了虎口;她悔恨自己被亲情蒙住了眼睛没有看清楚兄长的蛇蝎心肠;她为苏程两家的恩断义绝而撕心裂肺!
后来经过郎中大半个月的精心治疗和调养,苏洵和苏轼兄弟衣不解带的贴心伺候,程夫人才算缓过劲儿来。可人一下苍老了好多。
八娘之死也让苏洵久久不能释怀。他唯一长大成人的女儿冤死在青春妙龄,让他难以接受。他恨程家人入骨髓。可后来有朋友告诉他,你固然可以恨程家人,可当初你为什么要同意把女儿嫁给程家呢?是你自己这个错误的决定害了女儿啊!于是,在苏洵51岁的时候,写下了一首《自尤》诗,检讨自己,怀念女儿,向世人发出了“当使天下重结婚”的警示:
五月之旦兹何辰,有女强死无由伸。
嗟予为父亦不武,使汝孤冢埋冤魂。
死生寿夭固无定,我岂以此辄怨人。
当时此事最惊众,行道闻者皆醉辛。
余家世世本好学,生女不独治组紃。
读书未省事华饰,下笔亹亹能属文,家贫不敢嫁豪贵,恐彼非彼难为亲。
汝母之兄汝叔舅,求以厥子来结姻。
乡人婚嫁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
生年十六亦已嫁,日负忧责五欢欣。
归宁见我悲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陈。
舅姑叔妹不知道,弃礼自快纷如云。
人多我寡势不胜,祗欲强学非天真。
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听生怒嗔。
余言如此非乃事,为妇何不善一身。
嗟哉尔夫任此责,可奈狂狠如痴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