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绝唱
时间是医治精神创伤的良药。一年多以后,八娘冤逝的阴霾在苏家终于慢慢散去。程夫人在内外夹攻中遭受的重创渐渐平复。苏洵对程家的愤怒声讨也逐渐归于平静。
尤其令程夫人和苏洵感到欣慰的是,苏轼、苏辙兄弟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益州的解试,只待上京参加部试和殿试了。这已经是1055年红叶初绽的秋天。
苏洵是个沉稳之人,也有一些怪癖,似乎天生不善交往。其实也要看同什么人打交道,从某种意义上讲,苏洵还是一个情商颇高的人。比如他当年同那些一起闯**江湖、四处游玩的伙伴就打得火热。此时苏洵46岁,已接近知天命之年,当然更加明白,尽管自己和两个儿子都有真才实学,但真正要脱颖而出,还得有名人赏识,有高人推荐。
在教育苏轼兄弟的这些年,苏洵也苦研诸子百家,深究历史经典,考察天下兴亡,探索治国理政,写下了一批对当时之世有用、富有见地的雄文。他把这些文章编成《权书》《论衡》《机策》和《六经论》几个部分,并且抄存了若干份。苏洵这样做并非为了束之高阁,藏诸名山,他是一个积极入世的人,否则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参加科举考试了。他不能在科场立身扬名,只能用这些文章作为求仕报国的“敲门砖”。可怎么才能让朝廷中掌权的有识之士欣赏这些文章,并且上达天听,让天下一人的皇上青睐?苏洵为此竟搔断了无数头发。最后,他得出结论,一是要亲自陪苏轼兄弟去京城赴考,为兄弟俩出人头地助威加油;二是借此机会,把自己的“敲门砖”呈上朝廷高层,并争取得到他们的推荐,好让自己这块埋在土里的黄金得见天日,最终光芒四射。
那么谁能帮助自己把“敲门砖”呈上高层人士呢?苏洵辗转反侧了数夜,想来想去恐怕只有封疆大吏益州知州张方平了。此人颇有才干学问,治理益州也很见成效,至少地方安定,民众安居,官位安稳。而且听说这位曾任礼部侍郎的大员还有爱才惜才的美名。看来这“人梯”非张方平莫属了。但这“人梯”太高,以苏洵现在的能力,恐怕攀他不上。
于是苏洵又反复搜寻靠近张方平这架“人梯”的“台阶”。也是苏家合当发迹,苏洵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此人正是兄长苏涣的好朋友,名叫雷简夫,时任雅州知州。
作为直接下级,他一定跟张方平熟悉。而苏洵以前跟着二哥苏涣一起见过雷简夫,想必雷一定不会不给面子。关键是,苏洵对自己的文章非常自信。
想到这里,苏洵非常兴奋。他立马向程夫人说了自己的想法。程夫人自然完全支持。
苏洵怀揣着自己精选的23篇文章去了雅州,见到了知州雷简夫。见老友的兄弟来了,雷简夫自然亲切而热情地接待。苏洵急切地拿出自己的宝贝,呈给了雷知州,满脸企盼的神色。这雷知州读了一篇,叫了声好;读了两篇,叫了两声好;读了三篇,叫了三声好。待读完了全部文章,就只能说“太好了”。雷知州认真而恳切地对苏洵说:“兄弟呀,你的文章,在当今大宋,也要算独步一时了,可惜被埋没了啊!你说,要我怎么做?”
苏洵试探地说:“知州兄长,您看能否向张方平大人推荐下?”
雷简夫哈哈一笑说:“这有何难?张侍郎虽说是我的长官,但我们私交甚好,我马上写推荐信!”
雷知州给张方平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推荐信,希望这位张大人读一读苏洵的文章,再向朝中大员举荐。当然,他也在信中介绍了苏洵的家世,包括现任提点利州路刑狱的苏涣。
苏洵拿着雷简夫的推荐信,赶紧到成都拜见了张方平。这位张大人读了苏洵的文章后也是赞叹不已。爱才的张方平不顾政见上的分歧,向欧阳修和梅尧臣写了推荐信,希望他们重视苏洵的文章并向朝廷举荐这位旷世大才。
1056年阳春三月的一天,苏洵和苏轼、苏辙伴着春风,从眉山码头乘船去成都。然后再从成都骑马出发,雄心勃勃地向京都开封奔驰。他们此去,父子三人老苏小苏将要一举成名,天下共闻。
离人不觉送人苦,别时容易见时难。离别的父子三人向往着美好前程,没有太多离愁别恨。而程夫人和苏轼的妻子王弗,苏辙的妻子史云,则感受大不一样。家里的三个大男人全部走了,留下三个女人独守空房。尤其是程夫人感受特别强烈。以前苏洵也常常外出游玩,两次上京考试,但那时家里上有长辈,下有儿女,自己并不觉得寂寞。现在丈夫和两个儿子统统离家走了,唯一长大的女儿又在两年前早逝,她感到心像被掏空了。虽然她盼望父子三人有出息,有前途,为苏家光宗耀祖。可是,真到了人去房空的时候,再坚强的女性还是会有“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叹息。
庭院深深,安静空旷。春日春困,鸟雀啼鸣。程夫人清晨醒来,丈夫不在身边。他去哪里了呢?是在书房读书、写字、作画?还有两个儿子呢?也没见到他们的影子。他们又去哪儿了呢?
轼儿!
辙儿!
程夫人叫了两声,可无人应答。
这是一个阳春三月的清晨。庭院深处的卧房里,程夫人在窗外鸟鸣声中醒来。一切是那么宁静,只有天井里房檐上小鸟的啁啾声。她的头在枕上轻轻转动了一下,目光顺着枕头扫视着右边。长长的枕头那一端空空****,那个熟悉的影子哪里去了呢?从来都是自己先起床,怎么他今天早起了?
程夫人穿衣起床。她走到庭院里,一个侍女正在洒扫。
“看到老爷出去了吗?”程夫人问道。
“老爷?”侍女梅香反问,“他昨天不是同大少爷和二少爷一道上京赶考去了吗?”
“哦,对对对!”程夫人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前一天,丈夫苏洵和苏轼、苏辙兄弟出发去往成都,然后再走蜀道,穿越剑门关,经利州(广元),由金牛道入青阳驿至兴州(略阳)、凤翔府(宝鸡)、长安,再向东抵达京城开封。
母鸟在哺育小鸟的时候,总是希望小鸟早些高飞,能独自觅食,独自生活。母亲哺育儿女,总是希望孩子早些长大,早些成才,过上自己希望的生活。可是,当孩子真正离开母亲的时候,母亲心里又是那样牵挂,那样担心,那样不舍。
对于程夫人而言,孩子大了,孩子走了,自己也要老了。她终于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空虚,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寂寞,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烦躁,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坐立不安。父子三人栉风沐雨、跋山涉水的旅途会不会很辛苦啊?他们会不会照顾自己啊?他们会饿着吗、累着吗?她深深地惦记着丈夫和两个儿子,天天为他们魂牵梦绕。除了吃饭睡觉,她成天沉浸在回忆里,回想着苏轼兄弟的点点滴滴。
百无聊赖之中,程夫人首先把生意全部停了。她此时已经没有了做生意的必要和动力。当初经商创业是为了养家,好让丈夫全心全意学习备考挣功名,抚养儿女长大成人。而现在,丈夫虽然没有取得功名,但也算成才了;两个儿子不但健康成长,还个个诗书满腹,大可经国济世。
还有,家里也有足够的财物储备,苏家村老家的田地每年依然收入一定的租金,养家过日子已无后顾之忧。所以,程夫人对经商赚钱已毫无兴趣,彻底放下已是必然之举。
于是,程夫人把所有商铺全部盘了出去,了结了一切债务,干干净净,一身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