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周子楷才惊讶地发现,车外的积雪竟然已经没过轮胎。
周子楷心中一惊,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隐约想到,恐怕曾铁所言不虚……
转眼已过了两天,窗外的大雪仍没有停止的意思。车外的大雪已经漫过了车身,几乎到达了车窗。周子楷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大雪,他只觉得自己已被一片白色包围,无法逃离。
“不用担心,大雪不过三,今天该停雪了。”曾铁啃着干硬的烤馍说道。“今晚是除夕夜,晚上可以多吃两个烤馍,当做年夜饭。”
周子楷被他的乐观精神所深深折服,也逐渐静下了心。按照曾铁的话来讲,暴风雪开始后,路管局会开始对道路的清扫和排查,防止发生人员伤亡。而大庆方面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两人的困境,一定在组织同志进行救援,两人只要老老实实等到救援队抵达就够了。
周子楷对这个魁梧的东北男人产生了深深的好奇,他的东北口音不浓,听起来有些许标准的普通话味道;他沉默寡言,但说的话基本都切在要点上,全然没有一句废话。周子楷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曾大哥,你前天点的那三根烟,是什么意思?”
“拜雪神。”曾铁吸了口烟,吐出一个均匀的烟圈。“我出生在大兴安岭,世代都是猎户,每年冬季进山打猎时都会拜雪神。”
曾铁像是想起了什么,望着窗外的大雪出了神。“我有三年没有拜过雪神了,那天听说你要跑这趟长途,我忽然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感觉要下一场大雪。那感觉在我每次和我爹进山时一样,让我忍不住提出和你一起趟这次浑水。”
周子楷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原以为曾铁之所以能判断天气,是因为他像潘紫嫣那样上过学,有文化知识,可没承想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他的“感觉”。
“你还别不信,我们家从小到大就靠‘感觉’打猎。”曾铁见周子楷明显不信,笑笑说道。“每年我父亲都会在山中打到完整的狼皮和鹿皮,去城里换来粮食米面,养活我们一家四口的生活开支。可以说,我能活到现在,靠得就是我父亲的‘感觉’。”
周子楷心中隐隐猜到了曾铁放弃打猎,报名参加油田工作的原因,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的父亲……”
曾铁随意地说道:“三年前进山打猎时,被熊吃了。”
周子楷倒吸一口凉气。看来打猎的收获果然和风险成正比。正想出言安慰,却发现曾铁好像对父亲的死并不在意。
曾铁见他脸上有疑惑之色,便吸了口烟解释道:“每一名猎人,在扣动扳机前,都有化作野兽屎的觉悟。我父亲一生杀过至少打过五十头狼,一百头鹿,我家曾经是大兴安岭脚下最为富有的猎户人家,曾几何时,父亲已经把打猎当做了自己的事业,而不是谋生手段。”
这是周子楷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他不禁屏住了呼吸,凝神听了起来。
“我的家有三幢房,两个院子,里面挂满了死在父亲枪下猎物的头颅,供他闲时欣赏。尽管他对自己的战绩很满意,但平生唯一的遗憾就是从没有杀过一只成年的黑熊。因此在三年前的那个雪天,我父亲选择在六十岁的最后一天冒险进山,只是为了打下那头黑熊,当做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那次狩猎,我也跟着去了。我从小和我父亲学习各种打猎技巧,但只有那次才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当一名真正的猎人,哦,也是最后一次。我和父亲在大兴安岭的北岭中游**了整整三天,终于发现了黑熊的踪迹。然而就在追猎黑熊的途中,我和他走散了,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我顺着足迹找到黑熊的巢穴时,便正好看到那头黑熊将我的父亲撕成两半的场景。”
周子楷“啊”的一声叫出声来,心中又是悲哀又是惋惜,却见曾铁吐了口烟圈,淡淡地说道:
“我父亲被当做猎物吃掉的那天,我冥冥中就有预感。但我并没有阻拦他,反而和他一起进山,因为我相信他也有同样的预感。人生本来就是一段追寻死亡的旅程,剥掉黑熊的毛皮后缓慢老死或被黑熊杀死吃掉,就是他作为猎人的命运。他只是在遵循自己的命运,让必定来临的死亡来得更为猛烈,更为灿烂。要知道,我父亲被吃掉时,脸上有种满足的痛意,那表情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曾铁顿了顿,脸上同样露出满意的神情:“这也是我没有阻拦你承担这次运输任务的原因。这场雪闷了很久了,一旦下起来起码也是十年难遇的大雪,这种坦然迎接死亡的感觉太过于奇妙,奇妙到我忍不住随你而去。”
曾铁越讲越兴奋,他又吸了一根香烟,脸上竟流露出些许陶醉的神情,和他往日沉稳缄默的态度完全不符。
一旁的周子楷越往后听越骇然,这父子俩的思维模式简直颠覆他的想象。听罢,他沉默不语,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曾铁看出周子楷此时的混乱和不适,立刻闭口不言,不再讨论自己的往事。两人百无聊赖地坐在车上,只见车外的大雪逐渐停了下来。
曾铁呆呆看着与车窗平齐的大雪,眼神忽然一亮,说道:
“你在这等着,我要给咱们今年的年夜饭加道菜。”
曾铁轻轻打开车门,一股强烈冷风迎面刮来,冻得周子楷不住地打哆嗦。
车外的白雪被推出一个巨大的雪坑,看起来两人就像是身居于一个小小的洞穴中。这是周子楷人生第一次见到齐腰深的大雪,随着曾铁跳上车顶,发现这条窄窄的马路已经完全被雪覆盖,整个世界一片苍白。
周子楷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呼吸急促,头晕目眩。曾铁见状喝道:
“别看了,再看就成‘雪瞎子’了!闭上眼睛,回车里坐着去!”
周子楷坐回车里,刚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只见曾铁已从车厢里翻出来一把铁锹,将车前的雪铲的干干净净,留出一块儿不大不小的空地来。事毕,曾铁又从车厢里翻出一把伐木的斧头,踩着雪将马路旁一棵碗口粗大小的枯柳树砍断,制作成一段一段地碎柴,堆在了刚铲出的空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冲周子楷伸手道:“把火柴扔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