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柏宁穿着丧服,目光呆滞地看着木棺中的母亲。前来参加追悼会的同事着实不少,大家人来人往,向宁则臣的遗体鞠躬,给毛柏宁道来慰藉。
尽管会场人山人海,可毛柏宁仍然感到一种无穷无尽的孤独感。她打小就是孤儿,因此格外珍惜宁则臣的亲情。如今她一走,毛柏宁便彻底没有亲人了。
毛柏宁的眼泪缓缓滴落,脑中便浮现出母女两人在小小的简陋宿舍中相依为命的过往场景。宁则臣是西北人,喜欢吃醋,毛柏宁从小就吃她的酸汤臊子面长大。灵堂上,她亲手擀面,做了一碗地道的臊子面给她送行。
她今年刚满20岁,她的人生中将会经历三次重要之人的生离死别,这是第一次,下一次将会在9年后,而最后一次,将会在整整56年后。
毛柏宁紧闭双眼,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走向,只能闭眼感受这突如其来的孤独感。四十二万平方公里的甘肃省,动辄上千公里的戈壁滩,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在寂寥的人山人海里随风摇曳。
宁则臣下葬后,毛柏宁将她宿舍里所有物件全部捐给了酒泉市市委,只留下了一张印着两人合影的黑白照片。她将这张照片随身携带,这是宁则臣此生留下的唯一图像记录,照片上的她正值壮年,右手牵着毛柏宁的小手,腰杆挺立,面色严峻,冷峭的眼神中带有一抹淡淡的柔情。
毛柏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随后忽然想起了远在大庆的周子楷。那一瞬间,她领悟到了宁则臣眼神中的含义。
那一瞬间,她心意已决,主动向玉门石油管理局提交了前往大庆油田的调动申请。大庆油田此时的石油技术人员虽已接近饱和,但后勤保障人员仍是有所欠缺,上级很快就通过了她的申请。
历经四天四夜的火车路程后,她揣着一封介绍信,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袄,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就这样孤身一人来到了陌生的东北大地,并在刘科长的引领下,住进了“5号院”的女职工宿舍里。
洗漱完毕后,她换了身崭新的工服,踩着沉重的脚步迈进了大庆运输车队的大门,在众人面前紧紧抱住了目瞪口呆的周子楷。
那一瞬间,她眼中流露的是和照片里的宁则臣一样的柔情。
毛柏宁迈进运输车队的大门时,周子楷正在给司机学员们上课。
这些天周子楷的精神也有些萎靡,他和宁则臣尽管并没有太深的交集,但毕竟是毛柏宁的母亲,两人曾见过数面,这位英气十足的宁书记给他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身边之人的死亡,浑浑噩噩中又想起曾铁在雪原求生时所讲的话,什么“必然而璀璨的死亡”,什么“敬畏死亡”……他今年才20岁,在人生阅历上远不如曾铁丰富,对于这种关乎生死的哲学问题缺少足够的感知力,因此变得多愁善感,每晚都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昨夜他又失眠了,他想起了一本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书,并将自己和书中的男主角保尔柯察金的人生进行了横向的对比。然而和保尔柯察金的传奇故事相比,他16岁时的小小壮举看起来是那样的苍白无力,这让他心中不免惶恐,对自己截至目前的生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就在他恍恍惚惚地给学员们授课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倩影快速闪过,周子楷只嗅到一丝幽香,就被一对细软有力的臂膀从背后抱住了自己的背脊。
正在听周子楷讲课的学徒们一阵哗然,不少年轻的小伙子都笑嘻嘻地吹起了口哨,周子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用颤抖的嗓音低声说道:
“柏宁?”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毛柏宁将头靠在周子楷的背上,轻轻地说道。
周子楷的脑袋里“嗡”地一声,整个人都随着声音颤抖起来,不敢相信这是现实。相比较周子楷,刚经历过亲人离别的毛柏宁更为沉着冷静。
她和周子楷已经分开了整整一年,此时的她,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安静,来发泄自己长达三千四百公里的思念。
这是一场横跨西北两端的追逐,毛柏宁的眼泪夺眶而出,母亲去世后,她终于拥抱到了自己在世间的最后一位亲人。
“来东北的火车上,我总是在想,”毛柏宁将脸贴在周子楷的后脑勺上,感受着他炽热的体温,“你会不会像我母亲一样,忽然传来死讯。”
“呸。”周子楷啐道,听到毛柏宁的话,他心中瞬间明朗,略显激动地说道:“虽然被你诅咒了一路,但我也是你这个想法。柏宁,我这些天一直都担心我会忽然死去,没有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他抓住毛柏宁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庞上:“假如我不能‘璀璨地死去’,我至少希望在死时牵着你的手……”
“咳咳。”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嬉皮笑脸的司机学徒们忽然都站直了身板,高声喊道:“刘科长好!”
只见刘科长一脸尴尬地站在车队门口,眼神闪来闪去。
“你们两个,注意一下影响!”刘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声训斥起来,只是这训诫的声音中多多少少含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他美滋滋地喊道:“是!”这才松开了毛柏宁的手。他回头看着毛柏宁柔情似水的眼神,
只觉得世间万物,都不如爱人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