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叹道,“你这个六弟,命是挺苦。按照你说的,以他这个心性,若是没考上,没准就自我了断了。其实,活着没必要这么累,实在不行回家种地也行,没法大富大贵,但也绝对饿不死。”
“你不懂。饱汉不知饿汉饥。”周子楷眯着眼睛,“等不忙了,我想找机会,回去看看我那个弟弟,出来十几年了……哦,十八年了。”
六弟周子弦的模样逐渐模糊,在他心中仍是小时那个流着鼻涕黏在自己身后的顽童模样。兄弟之情贵如金箔,尽管已过了十八年,血缘的纽带仍然牢牢地系着这对兄弟的心,牢紧难分。
周石天早就听说了自己的好兄弟张海塘偷了公家的鞭炮后遭到父亲一顿毒打的事,他连夜召集兄弟们,在湖边开了个临时聚会。
“都听说了吧,那个谁,张海塘,被他爸打进医院去了!”
“下手真狠啊,不就是偷个鞭炮吗,虎毒还不食子呢!”有人喊道。
“这事我也听说了,我妈就在医院,亲自给说他爸下手真狠,背上和腿上全是淤青。”其中一个男生说道,“不过,其实没伤筋动骨,全是皮外伤,在家休息就好了。”
“总结一下教训,”周石天安抚住七嘴八舌的兄弟们,“这件事,是张海塘做得不对。我之前也觉得没啥,还想着一起出去放炮玩。刚带着炮回到家就被发现了,被我爸一顿训。”
“老大,你也挨打了吗?”
“哪啊,我爸民主,不打人。”周子楷笑笑,“之前觉得他没劲,现在啊,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我就是觉得,这个事,确实是张海塘做得不对。‘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我已经把他偷来的鞭炮交给我爸了。只是我听说,张海塘那小子挨了打还是不服,我待会儿要找他好好谈谈,如果他还拒不认错,以后,就不带着张海塘这小子玩了!”
“说得好啊,敢偷公家的东西的人,确实不能交往!”
“老大说的在理,我赞成!”
……
后来,周石天找到张海塘好好谈了一通,结果不欢而散,回来时,周石天脸上多了两处擦伤,张海塘的脸上多了一块淤青。自此,周石天的小团体里正式把张海塘除了名。
时间到了1978年的年底,到了学校放寒假的时间,周子楷早早地就在石油大院的门口等着毛柏宁回单位。毛柏宁虽然已经是脱产大学生了,但组织关系却还保留在江汉油田,现在的她若要回家,回的还是这座石油大院。
在雪景里左盼右等,终于等来了自己的老婆。结果在短小的雪花中,却看到毛柏宁和一个男青年结伴前行。周子楷一愣,随后远远地打招呼道:
“毛柏宁!”
毛柏宁见到自己的老公招呼自己,惊喜地喊道:
“周子楷!”
所谓小别胜新婚,两人朝对方跑去,随即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随行的男青年有些尴尬,在旁边眨着眼睛。见两人的拥抱,心想,都老夫老妻了,还像
小年轻一样谈对象,倒确实是很难得了。
“这位是陆青,我在武大的同学。在学校偶遇以后,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也是咱们单位的。就一起顺道回来了。”毛柏宁回过神来,给丈夫介绍道,“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跟你提过他。”
“提过他?”周子楷疑惑道,“我咋不知道?”
“就是那个,我考完试以后回来跟你说的,还没考完就提前交卷的那个。”
毛柏宁一想起这件事就想笑,旁边的陆青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个陆青啊,是保卫科采油前线的干事,最近偷油的案件多,所以每天都要在油区执勤巡逻,高考也不例外。”
“我吧,请不开假,曹科长不批。所以为了按时回单位执行任务,我必须得加快答题速度,提前交卷,再步行三十分钟到岗位上交班。”
陆青苦笑着接过话茬,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以这种状态参加了高考,竟然成功考上武汉大学,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在校园中和毛柏宁偶遇后,毛柏宁觉得眼熟,主动打了招呼,聊了几句竟发现他就是当时那个提前交卷的年轻人。
这也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了,而毛柏宁正是他这段灰暗岁月的亲历者,因此聊得格外投机。这次放寒假,陆青便主动邀请毛柏宁一起回单位过年。
“周指导员,久仰大名。”陆青伸出手来,用力握住了周子楷的右手,“早就听说您在采油机下救人的英勇事迹,晚生好是佩服!”
周子楷好感顿生,也微笑着说了些客套话还礼。正欲请两人去餐厅吃饭时,却看到远处又有一个年轻人穿着大棉衣走了过来,刚走到大门口就被哨兵伸手拦住。他身材不高,戴了个眼镜,有些瘦弱,正神情激昂地跟门岗的哨兵理论着。